第1082章 白礁夜行

夜风贴着海面刮过来,没有声音,只把苏清雪鬓角几缕发丝吹得朝后直飘。

叶尘走在她前面半步,行道剑已经出鞘三寸,露出的那截剑身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把四周的夜都吸了进去。

两人没走浮桥,从南面一处崩了半边的旧石阶下到海边,踩着湿滑的礁石往西绕。

星海城西墙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火光远远地铺在雾面下沿,像一条极细的金线。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金线正被灰青色雾气慢慢往上吞,最西端的火把已经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昏黄。

“他们知道我们离城。”

苏清雪把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没动。

“让他们以为还在城里。”

叶尘说。

他反手在身侧石壁上拍了一掌。

掌力不重,石壁震下一层细灰。

与此同时,丹田内混沌气分出一缕,顺着袖口飘出去,在他方才站过的海面上凝成一道极薄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提剑而立,背对西墙,隔着半里远看,和真人几乎没有分别。

苏清雪看了一眼,指尖在虚影脚下点了一缕造化气。

虚影脚底的海水被这缕气一催,泛起极细的波纹,像人刚踩上去。

“能撑多久。”

苏清雪问。

“半柱香。”

叶尘说,“雾里的东西没靠到近前,够用。”

二人不再说话,贴着礁石带朝西急行。

脚下礁石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附着一层黏滑的冷苔,每踩一步都有细小的水泡从石缝里挤出来。

海风从西面来,裹着灰雾的咸腐气,一阵比一阵重。

苏清雪闭了闭眼,青莲气贴着皮肤流转,把钻进鼻腔的雾毒挡在外面。

叶尘没动剑意护体,只把混沌气沉在腰腹以下。

他知道这雾会吞普通气劲,越外放越容易被察觉,只有把气息收到骨子里,才能从雾缘绕过去。

走了三里,西墙外那层灰青雾已经贴到近前,离二人不到三十丈。

雾最外沿伸出一片极细的灰色触丝,贴着海面慢慢扫,像几十根看不见的指头在摸路。

每根触丝经过,海面就泛起一道浅浅的凹痕,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尘蹲下来,抓了把湿沙握在掌心,等最前面那根触丝从五丈外经过,才把沙慢慢撒出去。

沙粒落水,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触丝顿了一下,转头朝涟漪方向探过来。

叶尘已经拉着苏清雪侧移三丈,贴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礁石蹲下。

触丝从他们刚才蹲过的位置扫过,没碰到活气,又慢慢缩回雾带。

“雾里没有眼睛。”

苏清雪低声说,“靠气寻人。”

“正好。”

叶尘说。

他松开苏清雪的手,从鼎中取出一把星髓粉。

那是星罗宗矿脉里搜来的,粉粒发银,带着极淡的矿石腥气。

叶尘把星髓粉握在掌心,用掌温慢慢焐热,然后扬手朝东面撒出去。

银粉在海风里散成一片极薄的雾,朝东飘了半里,落进海水。

海面像被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在夜里泛出微弱的光。

雾带里的触丝像嗅到了什么,齐刷刷朝东面转过去,几十根触丝同时扎进银粉落水的那片海面。

海水翻滚起来,发出被烧开的咕嘟声。

“走。”

叶尘说。

二人从雾带南侧的一条窄缝闪过去。

那缝只有半丈宽,两侧灰雾像被两把无形的大梳子梳过,露出中间一线黑水。

叶尘在前,剑尖朝前探路,苏清雪紧跟在后,青莲气贴在二人身周半尺处,不让雾气触到皮肉。

穿过那线黑水时,雾里有东西轻轻哼了一声,像人在睡梦里被惊了一下。

叶尘没停,脚下更快,踩着一块又一块浅礁往西掠去。

苏清雪在他身后,脚印落在他脚印上,一步不差。

过了雾带外围,海面重新开阔。

西边天际没有一丝光,连海水都是黑的,只能靠听觉和脚底的水流辨方向。

叶尘从鼎中取出那枚赤铜令牌,用两指夹住,令牌表面那些凹槽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赤光,在他指缝间亮起来。

那光不强,却把脚下三尺海面照得发红。

苏清雪靠过来看了一眼,发现那赤光不是从令牌里发出的,而是令牌在吸收四周雾里的某种东西,吸满了凹槽才亮。

“原来如此。”

苏清雪说,“这牌子是吸雾开门的。”

“没吸够,门不会开。”

“赤霄门每回送人,都要让船队在雾里走七天。”

叶尘说,“不是路程远,是这令牌吸得慢。”

“我们没七天。”

苏清雪说。

“有更快的东西。”

叶尘把令牌递给她,“你造化气能催熟灵植,试试灌进去。”

苏清雪接过来,掌中青白气像细流一样朝凹槽里注。

令牌表面那层赤光猛地亮了一倍,凹槽里的气很快从淡红变成深红,又开始朝外漫。

她灌了三息就停了手,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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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在她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铜。

“灌不进去太多。”

“里面像有一口很深的井,我三成造化气下去,只铺了底。”

苏清雪说。

“够了。”

叶尘把令牌拿回来,“先到白礁。”

“到了再灌。”

二人继续西行。

海面不再像城边那么平静,浪头开始从西南方向涌来,不高,却极密,一浪接一浪往二人膝盖上撞。

叶尘抬脚踩浪尖,每一次落下都稳稳压住水势。

苏清雪足底生莲,每一步都有巴掌大的青莲从水面绽开,托住她身形。

两人速度极快,半炷香后已经能看见前方海面上有一片发白的东西。

那白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从礁石内部透出来的浑浊白光,像骨头磨成粉后又掺了水。

浪打上去,白光就往外渗一层,像石头在流汗。

“白礁。”

叶尘停下脚步,蹲在一处矮礁上,剑尖点着水面,让涟漪一波一波朝前散。

那些涟漪到了白礁边缘,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回来时乱了方向,碎成细密的乱纹。

“水下有阵。”

苏清雪说。

“不是阵。”

叶尘盯着那团白光,“是活的。”

话音刚落,最靠前的一块白礁忽然动了一下。

礁石表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翻出一团灰白色软肉,正中央嵌着一只混浊的眼珠。

眼珠没有瞳孔,只在表面浮着几个灰斑,像陈年死水里泡胀的鱼目。

那东西转了一下,对准了叶尘所在的方向。

叶尘没动,只把剑尖往下一压。

一缕混沌气贴着水皮射出去,快如黑蛇。

那眼珠来不及闭,被剑气钉了个对穿。

白浆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周围几块礁石上,那些礁石同时裂开,又翻出七八只同样的眼珠,齐刷刷朝叶尘和苏清雪看过来。

“是沧冥司养在白礁外围的雾眼。”

苏清雪低声道,“我曾在镜海残卷里见过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