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刚柔并济

呼延庆喉头一紧,额角青筋微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呼延平却已按捺不住,低声咕哝:“若叫我娘落了下风,这脸面往哪儿放?北地那边又怎肯认亲?不成,我得出手。”

他年纪虽小,自幼练武,身法极灵。趁众人心神尽在阵中,悄悄绕出,倒拖一根大铁棍,伏身而行,贴地而走,如夜猫潜影,直逼战圈之外。

恰在此时,两骑交错而过。萧赛红纵马前冲,铁叶梅略退半步,中间空隙乍现。

一道黑影骤然腾起!

“着——!”

呼延平暴喝一声,身形腾空而起,铁棍挟风而落,直取萧赛红顶门,风声裂耳,宛如雷落!

萧赛红只觉寒意扑面,生死一线。她来不及多想,反手弃刀,双足踏镫,整个人凌空翻下,连翻数转,落地即滚,险险避开。

“轰!”

铁棍重重砸落,却正中战马脊背。骨裂声中,战马长嘶,前蹄一软,轰然扑倒,尘沙四起。

萧赛红翻身而起,目中寒光骤盛,肋下宝剑应声而出,腕力一送,剑光如电,直取呼延平咽喉!

此剑若中,便无回旋。

就在这一瞬——

“住手——!!!”

一声断喝,自远处滚滚而来,马蹄疾作。铁叶梅已弃马飞身扑至,声气俱裂:

“萧元帅!住手!那是我儿——”

萧赛红心头一震,剑锋破空而至,至半道却猛然回转,寒芒一敛,剑身一折,硬生生将那一式吞回。

呼延平跌坐尘中,面如死灰,唇色发青,气也喘不匀了,低低哼道:“这回……只怕要去见列祖了……”

铁叶梅急驰至前,一把扯过儿子,转身抱拳施礼,语带惭意:“萧元帅,犬子鲁莽,擅自出手,干犯贵体,皆是妾教子无方,罪不容诛,尚望恕责。”

言罢,猛然回首,一声怒喝:“呼延平!还不跪下!”

呼延平嘴皮哆嗦,悻悻上前,低头跪地:“孩儿知错……请夫人恕罪。”

萧赛红默然不语,神色间翻涌莫辨,良久,终是长舒一口气,将宝剑缓缓归鞘。

铁叶梅转头高呼道:“庆儿、登儿,孟强、焦玉、明儿——都过来,该见礼的见礼,不得怠慢!”

呼延庆等应声而至,尽皆跪伏尘中,声若洪钟,齐道:

“母亲息怒!是孩儿等眼拙心昏,不识至亲,致使骨肉相残。今日纵有万般不是,皆由孩儿担下,只求母亲高抬贵手,莫伤无辜!”

“母亲”二字甫一出口,仿佛重锤击心,直直撞入萧赛红耳中。

她原是强忍怒气,未肯轻饶,手下留情尚觉勉强。可此时望见众子肃然叩首,衣甲未解,尘土犹在,却个个神色恭敬,言辞恳切,心中那点残余怒火,竟似风卷残烛,顷刻尽灭。

她胸口一热,眼前一阵恍惚。只觉此地不似阵前,反如家堂之中,眼前跪伏的,非是敌将,而是家门骨血。

她抬眼细看。

只见众人皆身负兵气,却神态谦谨,有礼有节,立则若松,跪亦不失其骨。此辈若是奸细?怎会有此根骨风仪?若是草莽?更不应如此持重持礼。

她目光落在呼延庆身上。

那少年虽年纪尚轻,却已神定气足,面色如常,跪得笔挺,既无惶急之色,亦无怨意之言。其目清朗,眼不回避,隐有父风。

她心头微动,语调缓了几分:“你等口称‘父亲’,可有凭信?”

呼延庆从怀中取出一方温玉,双手奉上:“此乃家父别我时所留,玉中所刻名讳生辰,恳请元帅过目。”

萧赛红接过玉佩,指腹微抚。那玉质温润,金边红绦,其上刻有“呼延守用”三字,下方八字分明,一笔一划,皆是熟识。

未及开口,呼延明已跪步上前,取下颈中玉佩,与兄长之玉并列于掌。

“此为小侄家父呼延守信所遗,与长兄佩玉成双,是祖父昔年所赐。”

两玉并列,纹路吻合,刻字相对,宛若一体。

萧赛红手中微颤,心头如翻江海。

这等玉佩,非市井可得;这等字迹,更无仿造之理。至此,她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亦随风而散。

她再看眼前诸子,只觉胸中万绪齐涌。

十载情深,一朝如梦。自己一身勋业,六国元帅,竟被一人瞒得如此之深。她自诩不负人,却终被人负之最深。

而那人,正是她生死托付、情根深种之人。

她心中一阵翻涌,忍不住喃喃自语:“半世辛劳,如今看来,不过镜花水月耳……”

小主,

往昔点滴,犹在眼前。并肩共战,执手夜谈,一桩桩,一件件,如镜中旧影,清晰却无从触及。

她曾起过杀心。

可眼前这群跪地之人,是他的骨血;身后那铁叶梅,是他结发之妻;而她自己,又是那十年相伴之人。

若此刻举刀,杀得她一个明白,除得一口心气,那人……岂不是连一缕念想都不再属于她?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一片空明,往日的愤懑,仿佛随这一息,一起散去。

萧赛红将那玉佩递还,声音微哑,神色却仍端庄沉稳,道:

“玉佩收好。尔等都且起身罢。”

众人伏地不动,无一敢擅自行动。

她略顿,又言:“我即刻回城,亲命尔等之父,于众人之前认尔等为子嗣,接入王府,名登宗籍。此事,我自会有个交代。”

铁叶梅闻言,向前一步,拦于帐前,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坚意:

“萧元帅,人既至此,何妨入帐一坐?我那两位姊姊亦在营中,这些年苦楚波折,若不当面分说明白,恐怕元帅心下终有牵挂。”

萧赛红轻摇其首,眉间一抹倦色浮现:

“不必了。”

话犹未落,呼延庆忽开口,声沉而定:

“母亲,此行,还望你亲身一至。”

语虽未尽,却意已深沉,千言万语俱在其间。

呼延登年尚幼,不解事势,只觉亲意难舍,便伸手扯住她衣袖,仰首道:

“娘,跟我走罢。”

这一声“娘”,无半点矫饰,却直扣心弦。

萧赛红低头望去,只见那孩儿眉眼清秀,隐隐带着几分旧影,竟似那人当年模样。她不觉轻轻一笑,语声亦缓:

“你这小东西……”

终究,她轻轻颔首。

“好,我去。”

众人闻之,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引她入帐。帘幕轻扬,风声掠过,又倏地垂落,将内外阻隔。

而帐外营中,军士早已乱作一团。

在众目之中,那六国统帅忽被数将包围,翻身下马,顷刻间入了敌营。军中无一敢擅动刀兵——非是不忠,而是心存惊惧:那几人身手疾若雷霆,若一时误伤了主帅,岂非天罪!

是时,日已过午,王城银安殿内,光影斜洒,殿宇肃穆。忽有一骑急报自北门驰来,飞尘扑面,马蹄如惊雷。

守城斥候披尘负土,奔入宫门,未及息喘,已跪于殿中,大呼:

“启奏主上!萧元帅、公主殿下,为敌所擒!”

一声如震,殿上诸臣登时失色。

萧国律正执简议事,闻言神色陡变,怒不可遏,一掌击落案上竹牍,碎声飞扬,满面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