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口称听命,然心中似有万刃交割,刀刀入骨。此等奇耻大辱,生不如死!一步一叩,长街数里,不知何日方至?昔日冠盖赫赫,今日面皮尽丧,自此之后,尚有何颜再立于人前?若一剑断喉,倒也干净……
魏通见他神色凄惶,轻叹一声,上前缓言道:“依老臣愚见,官服可去,青衣可着,步行亦可;只是叩首之礼,不必行于众目之前。军士百姓环视,于理未合。待至营中静处,再行大礼,亦不为迟。只要他亲迎三位夫人入城,若仍不能成事,再加其罪,亦未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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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国律思忖片刻,点头道:“便如此。”
呼延守用连声应诺:“是,是……”
当下回府更衣,卸去官袍,换作青襟布衣而出。呼延照、呼延广远远望见父亲如此装束,不禁相视偷笑。萧国律、萧赛红、魏通随后而行,呼延守用独自步行在前,百官止于城内,无人敢随。
不多时,已至呼家大营。
只见营门之前,灯火如昼,旌旗猎猎,鼓声低沉。呼延庆率众弟兄早已肃立相候。呼延守用行至近前,却不敢上前一步,侧身避立,低首垂手,只觉双颊灼热,恨不能掘地自藏。他不敢抬眼去看那一众孩儿。
未几,萧国律、萧赛红先后抵达。营门大开,礼炮轰鸣,声振旌旗。忽闻一声高喝:“王驾至——!”
呼延庆闻声疾步而出,趋前拜伏在地,恭声道:“外祖父在上,外孙呼延庆迎驾来迟,望乞恕罪。”
萧国律端坐马上,仰首长笑,道:“好孩子,快快起来。此番多亏你娘,方成此局。”
呼延庆拜罢起身,转而向萧赛红深施一礼,语带哽咽:“母亲在上,若非母亲深思远虑,调和众情,我呼延一家,岂有今日重聚?孩儿叩谢,愿母亲福寿绵长,安康无忧。”
言未尽,泪已先落。萧赛红亦红了眼眶,缓声道:“此事,亦多赖魏丞相从中周旋。去,见过你魏伯父。”
魏通抚须而笑,道:“罢了罢了,这些话,待入帐中细叙也不迟。”
一干人等随步入营,礼数既毕,再看呼延守用,却仍远远立在一侧,如朽木临风,动也不动。他低首不语,心头暗叹:我何尝像个为父之人?倒似阶下之囚。脚下寸寸生疼,尽是自食其果。
魏通近前低语道:“驸马尚在帐外。”
萧赛红闻言,回首冷声唤道:“呼延守用,你且过来。”
呼延守用应声上前,步履沉重,如赴刑场。
萧赛红回眸望向呼延庆,淡淡道:“庆儿,这便是你那负心之父。你若不见他,他只怕更难活下去了。”
呼延庆与众弟兄肃然立于营前,面沉如水,默然无语。呼延平亦不拜、不跪,挺立如标枪。
呼延守用望着眼前一众血脉骨肉,百感交集,羞愧交织,悔意如山,眼前陡然发黑,泪水自眼角滚落。
他颤声道:“孩儿们……为父有负于你们,为父……有罪。”
呼延庆垂首而泣,终不出言。
呼延守用又道:“你们……还怨为父么?为父知错,悔不当初。怎的,连一声‘爹’也不愿唤了么?”
呼延平冷声应道:“唤这声爹……太难了些。早知如此,不如从未有你这爹,倒也落得清净。”
萧赛红闻言,先是轻笑,旋即敛眉正色道:“傻孩子,若无你爹,哪来你这性命?他既已悔过,总归也算有一线转圜。”
呼延庆这才缓缓开口,道:“母亲,孩儿并无怨语。父亲乃尊长,儿等不敢妄加评判。只是我娘……昔年所受之苦,实难尽述。还请父亲亲往赔礼,方可宽心。”
其言虽轻,却字字铿锵,似铁锤叩心。
呼延守用听罢,见众子皆立未跪,心如刀割,突地叹息一声:“既你们不肯原谅为父……那便由为父跪下罢。”
话声未落,已双膝跪地,额首伏尘。
呼延庆心中一震,骇然大呼:“爹!使不得!您莫再如此!”
他话未说完,已疾步上前,欲扶起父亲。其余弟兄见状,亦纷纷跟随起身。
呼延守用强自支撑,逐一认子,但儿侄众多,一时竟难辨面孔。待得闻呼延明乃守信之子,脸上这才略露欢色,连声赞道:“好,好!”
认罢子侄,他急声道:“快快,带我去见你们母亲,我亲自赔罪认错!”
众人闻言,默然避开,为他让出一条去路。
萧赛红转身吩咐军卒:“进后营通传,就说呼延守用前来迎接三位夫人,命她们整备。”
语声淡然,意味却深。——年年旧怨,今日该了。是恩是仇,是恕是罚,悉听她们自决。
军卒领命而去,未几返还,面色紧张,拱手禀道:“启禀元帅,三位夫人……已不在营中。”
呼延守用闻言一怔,身子陡然一晃。
军卒续道:“钢叉公主已护送二位夫人自营后离去,方向卢沟桥。三位夫人言明欲回齐平山,并嘱言:不必追来。”
此言如雷贯耳。
“什么!”呼延庆惊呼出声,脸色大变,心头顿时一紧:母亲竟去了?方才只顾张灯结彩、设宴迎亲,竟忘了后营探望,竟至失察至此!
念及于此,再难自抑,他一跃上马,顾不得一言告辞,催动马鞭,直追南去。
呼延平怒声喝道:“娘既去了,爹我也不要了!无娘之人,要爹何为!”言毕,一提马缰,飞蹄如电,追风而去。
诸兄弟紧随其后,转瞬奔出营门。只余军前尘沙未息,风声阵阵,大营之前,冷落萧索。
萧国律愣愣立于原地,半晌方回神,喃喃道:“这是何等光景?怎地一转眼,尽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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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赛红轻叹一声,道:“父王,呼延守用负她们太重。今欲认妻,人却不肯认他。夫人不辞而别,儿子不认父,皆因往昔伤痕未平。”
萧国律闻言,怒火中烧,须髯俱张,转身喝道:“好个逆子!皆因你这奸贼误我朝纲,坏我家门!来人,缚起,推出斩了!”
号令既出,甲士蜂拥而至,呼延守用已被反臂按倒,押至营前,跪地待命。
他只觉天地昏暗,心如槁木,生死不复在己。忽听萧赛红启口道:“且慢!”
萧国律一怔,转首喝问:“汝尚有何言?此贼不死,难解吾恨。”
萧赛红正色言道:“父王,斩此人不过一时快意,岂不遂了他个死志?他若死于吾手,呼家儿郎必心怀芥蒂,与父王反目成仇。女儿以为,不若命他将功折罪,自往寻妻认子,方能偿还旧债。”
萧国律闻之沉吟,随即点首道:“此计可行,既可消人怨,又不绝其命脉。”
呼延守用闻言,心中酸楚如潮,暗忖:“我如今,竟如弃履破毡,任人踢打,命在他人之手。”
只听萧国律森声喝道:“呼延守用听令——孤王命汝独身前往,将三位夫人一一请回!若能迎回,免汝死罪;若不能,全案并罚,斩首示众!还不速去!”
呼延守用闻言,顿首应道:“……臣遵命。”
心下却忽生一线微光,暗道:“此行或可倾心陈词,负荆请罪,倘得她们垂怜,或有转圜之望。”
念至此处,翻身上马,双膝一磕,铁骑如电,绝尘而去。尘烟滚滚,直指卢沟桥旧路,势若奔雷,义似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