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言及于此,魏通语声略顿,目光沉稳,复道:
“然此地,既无祥云缭绕,亦无霞光照地,更不见黑雾翻滚、腥风荡荡。三象俱无,唯有深黑之渊,森寒透骨,故其属性,实难定断。”
火葫芦王凝眉静听,心中愈发惴惴,遂复问:
“依丞相之见,究竟属何一类?”
魏通负手轻叹,道:
“臣斗胆直言:神穴当有祥光瑞气,此处无之;宝穴宜见光耀映天,亦无踪影;若言为妖穴,则当有异象如魔焰翻腾,此地亦不符也。故三类之中,无一切中。臣所观所言,不过古书陈语,实不能妄加裁断。”
说至此处,魏丞相面色如常,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地穴成何因果,老夫岂能识破?方才所言,不过借典故搪塞。若妄下断语,一旦不验,只怕尸骨难全。”
沉思片刻,遂又拱手言道:
“臣愚见,此事涉异象,天机莫测。若欲明察来由,须遣胆识兼备之将,深入其中探看其变。或可知其深浅,辨其真伪。”
火葫芦王闻言,心中暗哂:
“你这老儿,言之繁复,转来转去,终是一句:‘叫人下去看看。’”
面上却不露痕迹,正色高声问道:
“有哪位爱卿,愿往穴中探察?”
一言既出,将台下静默如林。群臣环顾左右,皆低首不语,眉宇惊惶,气不敢出,竟无一人应声。
火葫芦王微蹙双眉,心中暗忖:“此穴既现异象,或关机密重宝,岂可空置?若不急探其详,贻误大事,悔之晚矣。”
乃朗声言道,许以重赏:
“诸卿听令!此地穴玄机莫测,谁能深入查明,定加爵赏,擢升有望!”
声震殿宇,然众皆默然。
群臣心道:“官爵诚美,性命更重。此穴鬼气森森,焉知其中无妖魔厉魄?下去即是赴死。”
正此时,天宝王前趋数步,肃容拱手奏曰:
“王兄既言此事,臣弟倒有一策。”
火葫芦王道:“但说无妨。”
天宝王沉声道:
“此穴之说,肇自呼延平;况彼前日斩我北国两将,理当治罪。若使其入穴,一则查明虚实,二可将功折罪,若于中罹难,亦是命数,不累他人。未知王兄意下如何?”
火葫芦王听罢,暗自称快:
“正合朕意。此子犯律难饶,若能借机赎罪,尚可饶其一死;倘若丧命穴中,也是应得,不费一兵一卒。”
遂转望金头王耶律萧金,问曰:
“王弟以为何如?”
金头王耶律萧金面沉似铁,缓缓点首:
“正合其道,便依此计。”
火葫芦王即传声呼道:
“呼延平!”
呼延平正倚柱蹲坐,闲看风色,闻声即起:
“小人在此。”
火葫芦王正色道:
“本王命你下此地穴,查明其中虚实,若能办得妥当,死罪可免。”
呼延平仰天大笑,语声铿然:“哪条路我不敢走?但凭人心公道,只要不取我首级,便是九渊深底、九霄云上,我也一步敢踏!”
言罢欲行,忽听一声洪亮:
“王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健步而来,神色肃然,乃呼延庆也。
呼延庆趋前拱手,沉声奏曰:
“王外公,呼延庆有一言,不吐不快。地穴阴气缭绕,机机可疑,事关性命,岂可轻遣鲁莽之人?二弟虽胆勇,然性急易躁,恐难胜任。若于穴中误触禁忌,不惟无功,反恐生祸。”
火葫芦王微露不悦之色,道:
“照你之言,此穴便不探也?”
呼延庆昂然答道:
“非也。此穴之事,诚不可缓。但呼延庆愿以己身代弟前往,探其虚实,祸福成败,概不推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侧目,暗赞其胆识。
火葫芦王凝望良久,眉目间浮起几分怜惜,心念转动:
“此子果然有义有胆,兄弟情重,性格刚烈,实为栋梁。”
遂叹道:
“既你自请,本王自无不允。但此行凶险非常,尔须慎之又慎,不可妄动。”
呼延庆俯身向火葫芦王一揖,道:“孙儿谨遵王命。”
话音甫落,转身欲往地穴,不意身后忽有一只大手探来,将他臂腕牢牢扣住。回首望去,却是呼延平快步而来,面色焦灼,眼神炯炯。
“兄长万不可下!”呼延平低声急道,语中带颤,“地穴阴沉森冷,鬼魅难测,非人所栖之地。你是呼家嫡长,将来要领兵冲阵报仇雪恨,为国为民,如何轻蹈险地?若有不测,叫我等情何以堪?”
他言及于此,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声音低哑:“况耶律丹、石虎二人,原是我所斩,一切因我而起。若真需偿命,亦该由我一人担去,死不足惜。”
呼延庆听罢,胸中微震,沉沉望他片刻,缓缓将其手握住,道:“二弟之情,为兄心领。但此行之责,非你可代。兄长肩上,担着的不只父命军令,还有满门安危、三军士气。此险不我担,谁来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语声虽低,却铿然似金石,掷地有声。
言罢,呼延庆不复多言,转身大步前行。众目所注之下,他行至穴口,整束行装,将身上衣襟收拢,大带紧束,披甲贴体,束发以帕,神情肃然,仪容整肃,仿若赴战沙场。
地穴之前,黑气盘桓如雾,似有无形魔爪从中探出,寒气透骨。呼延庆立于旁侧,抬目望向那深不见底之黑渊,眸光坚定不移。
“搭架下筐。”
早有兵士奉命,于穴前竖起高架。木架丈余高,四柱皆为碗口粗之坚木,横梁交错,绳索系挂。其上悬一粗麻长绳,三十丈许,尾端结一竹筐,竹编密实,缠索三重,固若金汤。
呼延庆行至筐前,立身不动,回顾左右,神色自若,朗声道:“我将下去,诸位但请安心,毋须忧惧。”
话音未落,只见呼延守用疾步趋前,面色如霜,眸中隐有忧色,站定筐前,拱手一揖,沉声道:“庆儿,你心中可有成算?此地并非常壑,暗藏凶危,万一有失,为父何以自处?你为呼家长子,肩负门户之望。为父一腔血脉、半生心力,皆系于你,岂可轻涉险地,孤身赴死?”
呼延庆闻言,展颜一笑,却无一丝轻佻之意:“孩儿自知分寸。爹爹放心。”
语毕,他翻身入筐,盘膝而坐,呼吸沉稳,双目炯然。抬首望向火葫芦王,朗声请命:“王外公,绳已就绪,请下令。”
火葫芦王望筐中之人,眉宇间闪过一缕忧色,终是点头沉声喝道:“放!”
十余兵士应声而动,轱辘缓转,绳索徐徐下垂,竹筐亦随之沉入渊中。
“吱呀吱呀”的绳声,在校场空旷之间回荡,似厉鬼啼号,愈显阴森。众人屏息静观,无一敢语,唯见那条绳索渐渐隐入黑暗之口,心弦紧绷,几欲断裂。
“呼延庆,可听见否?”
地底回声如钟:“听得分明,诸位放心。”
“若有异动,摇绳为号!”
“谨记。”
绳索继续缓落,五丈、十丈、十五丈……兵士汗流如注,却不敢懈怠。
忽然之间,只听一声“喀喇”,仿若木骨崩裂!
紧接着,那根粗麻绳自半腰骤然一断!
“啊哟——”
呼延平失声惊呼,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绳索断为两截,上半条仍在兵卒手中,而下半已随竹筐俱没幽渊!
“庆哥——!”
惊呼四起,如雷震野。
呼延平大步上前,几欲跃入坑中,却被兵卒急急拦住。呼延守用老目圆睁,浑身一震,胡须俱张,脚下几欲站不住。
火葫芦王亦霍然变色,猛然喝道:“快!快查绳索为何断裂!速速将人下去搜救!”
可那漆黑如墨的地穴,已无声无息,竹筐踪影皆无,仿佛从未存在。空余长风怒号,如鬼哭神泣,令人生寒。
呼延庆,已坠地渊之底,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