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依官阶高低,各自入席,大厅、偏厅皆设宴筵。酒肴罗列,极尽丰盛,山中走兽、云中飞禽、草原牛羊、江海鲜味,无一不备,真如肉山酒海。
众人落座之后,佘太君起身,向满堂宾客环顾一周,语声沉稳而温和:
“今日承蒙太子殿下并诸位王爷、大人不弃寒舍,前来为老身祝寿。只是府中尽是女眷,不便逐一敬酒,还望诸位自便,多饮几杯。”
满堂齐声应道:“多谢老太君。”
寿堂之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举杯互敬,有人低声交谈,也有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此时,刘恒隔着席案,目光微抬,向赵佶递了一个眼色。
赵佶心中一跳,立时会意。他佯作饮酒,目光四下扫视,见众人皆沉浸于席间热闹之中,下人亦忙着端菜斟酒,无人留神于他,便悄然起身,沿着寿堂侧门溜了出去。
出了寿堂,他顺着甬道缓步而行,脚步虽放得从容,心中却早已急不可耐。不多时,便绕入后院。
杨府后花园豁然展开。
园中占地数亩,假山叠石,清池环绕,水畔建有水阁凉亭。时值九月,菊花盛放,金黄、雪白、深紫、浅红,交错成锦,秋意清朗。
赵佶却无心观赏,只一味东张西望,步履渐急。
正当他绕过一座假山,忽见演武厅前空地之上,有两名年轻女子正在习武,立时停步,悄然退至一株古树之后,屏息凝神,向前望去。
小主,
只见当中舞剑之人,乃是小姐装束。绢帕包头,软银箍顶,身着轻甲软靠,腰束硬带,足踏八步彩鞋。手中宝剑翻飞,寒光流转,剑势如虹,腾挪跃转之间,身法轻灵,宛若莺飞燕舞。
在她身侧,立着一名丫鬟。抓髻垂辫,石榴红小袄外罩包绒坎肩,下着水红兜裆滚裤,脚踏彩鞋,肋下悬剑,神情警醒。
演武厅旁,刀枪架整齐排列,其上陈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槊棒锏锤、戈矛鞭铲,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寒光隐现。
赵佶藏身树后,目光死死落在舞剑女子身上,只觉她眉眼轮廓,与画中人一般无二,甚至更胜几分。胸中热血翻涌,呼吸渐乱。
这舞剑之人,正是杨彩凤。
今日天波府上下忙于寿宴,前厅人来人往,喧闹不休。佘太君深知满朝文武齐聚,难免良莠不齐,故早已吩咐,不许彩凤现身前厅。
彩凤自幼听命于祖辈教诲,自不违逆。前院热闹非凡,后园却清静无人,除她与贴身丫鬟春红外,再无旁人。
主仆二人在绣楼中久坐生闷,便至后花园演武厅前活动筋骨。先由春红练了一趟拳,继而彩凤舞剑解闷。
赵佶在树后偷看良久,只见彩凤粉面如玉,白中透红,眉细而秀,目光清澈,鼻梁挺直,唇若樱桃。身姿矫健而不失柔雅,一招一式,皆显名门传承。
看到忘情之处,赵佶心神失守,竟脱口而出:
“啊呀……我的美人,我可算寻到你了!”
这一声骤然响起,惊破园中清静。
杨彩凤闻声一震,剑势骤收,一个旋身跃开数步,目光已然凝冷。
春红反应更快,“噌”地一声拔剑在手,纵身挡在彩凤身前,剑锋斜指来人,眉目含怒,厉声喝问:
“何方狂徒,竟敢擅闯天波杨府后花园,在此放肆?”
赵佶自幼身居东宫,所到之处,百官俯首,内侍跪迎,从未有人敢当面呵斥于他。此刻被一名丫鬟横剑喝问,胸中先是一愕,继而恼意翻涌。
他本欲发作,喝令左右将这丫头拿下,却又念及眼前彩凤在侧,恐失了好感,强压怒气,转而整了整衣襟,向前一步,对着杨彩凤拱手为礼。
赵佶脸上挤出几分自以为温雅的笑意,语声放缓:“小姐请了。莫非小姐竟不识得小王?”
杨彩凤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只见此人头戴束发冠,金龙盘绕其上,身着龙纹朝服,腰系玉带,佩剑在侧,仪制分明非比寻常。她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神色不动,轻轻摇首。
杨彩凤语气平稳,却冷而有距:“小女子眼拙,不识尊驾。尊驾既是来为家祖祝寿之人,理当在前厅入席,为何擅入后园?”
这一问,直指要害。
赵佶被问得一滞,舌头竟打了个结,口中连声道:“我……我……”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中暗恼,转念一想:既已到了此地,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挑明。念及此处,便把心一横,抬起头来。
赵佶语气骤然变得张扬,自报身份:“彩凤小姐,某乃当朝东宫太子赵佶。久闻小姐芳名,却苦无一见。今日在此相逢,正是天赐良缘,小王得见玉容,实乃三生有幸。”
杨彩凤听他报出姓名,心中并无半分惊惶,反而愈发警惕。她早听祖母辈提及此人,知其轻佻放荡,今日果然名不虚传。
当下她神色一肃,目光冷然,语声斩钉截铁:“太子殿下,请速回前厅。此处乃杨府后园,非殿下久留之地。若再逗留,小女子便要失礼了。”
赵佶何曾受过这等冷言?一听此话,反倒生出几分恼羞成怒,却仍带着轻佻笑意。
赵佶眉梢一挑,语气放浪:“好大的脾气。小王行走至今,还未有人敢如此与我说话。美人何必拒人千里?你可知,小王他日登基坐殿,便是九五之尊。”
他说话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彩凤身上游走,声音愈发轻佻:“到那时,只消你跪下讨封,小王心情一好,封你一宫妃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迈步,伸手便向彩凤探去。
春红见状,护主心切,立时横身上前,将宝剑一横,寒光逼人,挡在赵佶面前。
赵佶虽沉溺酒色,筋骨早虚,却也曾受过武师教习,尚记得几分身法。见剑锋横阻,他脚下一错,走偏门、绕步伐,伸手一拨春红右肘,身形已然掠过。
春红一惊,知道自己未能拦住来人,急声喝道:“小姐留神!”
杨彩凤早已戒备。她心思细密,深知眼前之人身份非同小可。若真以剑伤他,纵有天波杨府,老祖宗亦难善后。
念及此处,她反手将宝剑入鞘,身形微沉,立于后侧,严阵以待。
赵佶绕过春红,一个箭步,已然逼近彩凤身前,手臂一伸,便去拉她的手腕。
杨彩凤眼神一冷,脚下轻移,身形如风,向侧一闪,已然避开。
赵佶见她躲闪,竟误以为是女儿家羞怯,反而心中更得意,嘴角挂着轻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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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语声暧昧:“美人何必害臊?快来与小王亲近亲近。”
此言一出,杨彩凤再难忍耐,面色涨红,目光如霜,厉声斥道:“赵佶!你放尊重些!速速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赵佶被直呼其名,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轻狂:“你我迟早一家人,何须如此生分?来来来。”
他说着,又伸手抓来。
杨彩凤本欲出手教训,念头却在电光石火间转过。对方终究是太子,一旦失手,祸及全府。不如暂避锋芒。
她身形再闪,避开赵佶的手,随即转身,对春红沉声吩咐:“春红,我们走。”
赵佶一听,心中一急,暗道:今日若让她走脱,岂非白来一场?
他眼中凶光一闪,脚下发力,趁彩凤转身之际,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后,双臂猛然张开,竟要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杨彩凤方一转身,耳畔忽起疾风。她心中一凛,已知赵佶从后扑来,当下脚下一错,向右踏出半步,身形随即侧转。赵佶来势过猛,收势不及,只觉怀中一空,整个人扑了个虚无。
彩凤旋身回望,见赵佶面目狰狞,神态猥琐,胸中怒火陡然翻涌,再也压抑不住。她手臂一抡,力贯肩肘,“啪”的一声,重重一掌掴在赵佶脸上。
这一掌又快又狠,直打得赵佶原地打了两个旋儿,踉跄着方才站稳。半边脸登时肿起,他捂着面颊,又惊又怒,尖声喝道:
“好你个杨彩凤!竟敢殴打皇王太子,真是反了天了!来人——你随小王进宫见驾去!”
话未说完,他已恼羞成怒,再次伸手去抓。
彩凤眼角一扫,忽觉不对,转头望去,春红竟不知何时已奔离花园,四下静寂,只余他们二人。她心念电转:此地空旷,若再纠缠,不是伤他,便是受辱,皆非良策。
当下再不迟疑,转身便向绣楼方向疾奔。
赵佶见她欲逃,急声叫道:“美人儿,别跑!”随即拔腿便追。
眼见将要追上,彩凤忽地身形一折,侧步闪开,右手虚晃,左腿贴地横扫。赵佶猝不及防,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得满身尘土。
彩凤毫不停步,转身又走。
赵佶狼狈爬起,一边追,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
“好啊!你打我耳光,又绊我跟头,这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待我拿住你,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彩凤心中已下定主意:此人纠缠不休,若不给他点厉害,绝难脱身。
她忽然停步,猛然回身,又是一腿横扫,将赵佶再度绊翻在地。随即“呛”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贴着赵佶面颊一闪而过。
彩凤手持长剑,目光如霜,声音冷硬如铁:
“赵佶,你行事如此无耻下流!你若真有一日承继皇位,登基坐殿,也不过是个昏聩之君。要我杨门女子为你王妃,你趁早断了这等妄念!再敢纠缠,我便与你拼个死活!”
说话间,她将剑锋平平贴近赵佶面门,冰冷的剑气逼得他呼吸一滞。
赵佶骇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已然发颤:
“小姐……小姐饶命!小王再也不敢了!快把剑收起!”
彩凤盯了他片刻,见其色厉内荏,方才将宝剑归入鞘中,冷声说道:
“这一回饶你。快起身,回前院去!”
赵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心中却暗暗盘算:她终究不敢杀我。
就在彩凤稍一松懈之际,他忽地身形前冲,再度朝她扑来。
彩凤早已防着这一手,身形一侧,反手一甩,“啪”的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赵佶口鼻出血,踉跄后退。
赵佶捂着脸,竟不觉羞惭,反而撒赖叫道:
“你尽管打吧!打是亲,骂是爱!你越打,小王越要你当王妃!”
彩凤只觉一阵恶寒,心中暗道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再与之纠缠,徒生祸端。当下不再多言,转身再逃。
赵佶见她又走,急声嚷道:
“打完就跑?哪有这等便宜事!”
说罢,又追了上来。
正自追逐之间,忽听前院一阵喧哗,人声骤乱,随即“登登登”脚步如雷,由花园角门处奔入一人。
那人一边疾行,一边高声喝道:
“彩凤莫怕!祖奶奶来了!”
这一声入耳,彩凤心头大定,脚步随即停下,背脊挺直,再无半分惧意。
她知道,这位奶奶一到,便有人为她作主。纵然眼前是皇王太子,也翻不起浪来。
赵佶闻声一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来人身形异常高大,肩宽背阔,膀阔腰圆,踏地如雷。再看面容,更是骇人——面如蓝靛,朱砂粗眉下一双大眼圆睁,阔口板牙,气势逼人。
这分明是位白发老太,却凶威外露,若非无须,倒与瘟神无异。
赵佶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