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天网恢恢

八王赵宠听罢,面色骤变,心中焦灼异常。他与平南王高捷低声商议,深觉形势险恶:若天景关按兵不动,佘太君或尚可多存数日;若真要调兵直逼潼关,反倒会逼得郭大朋铤而走险,提前下手,将杨家满门尽数害绝。

正当二王无计可施之时,灵文长老恰于此刻入府。

灵文长老听闻佘太君被软禁潼关,性命垂危,当即合掌说道:“诸位王爷、张总兵不必焦躁。此事若动用兵马,反生祸端,不若交由贫僧一人前去。贫僧行走江湖,单身来去,不易引人生疑。请八王千岁修书一封,交予贫僧,先将太君一家保出潼关,再作计较。”

赵宠闻言大喜,与高捷、张廷显皆觉此计稳妥。众人深知灵文长老武艺通玄,一旦出手,十有八九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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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赵宠当即说道:“长老先行一步,本王与高王、张总兵随后接应。”

于是灵文长老怀揣亲笔书信,连夜赶赴潼关,这才有了麒麟桥头诛刘紫灵、救出杨门的惊险一幕。

当时佘太君阅罢书信,早已泪落衣襟,既为赵宠一片赤诚而感动,又为杨家几番死生而心酸。

忽然之间,她心头一紧,想起了那失散多年、方才得回的孙儿。

佘太君抬眼望向郭彩云,语气急切而克制:“孩子,你说金豹尚被软禁在大帅府内,如今局势已乱,他可脱身了?”

郭彩云连忙答道:“老祖母放心。我与金豹早有约定,只要街市一乱,他自会设法脱身。看守他的不过数名军兵,拦不住他。只是此刻不见他前来,孩儿心中也觉不安。这样吧,孩儿回帅府一趟,亲自去寻他,将他带来见您。”

佘太君神色一肃,低声叮嘱:“你此去务须谨慎。你已反出潼关,又伤了你二叔,郭大朋父子未必肯饶你。”

郭彩云抱拳应道:“孩儿省得。”

话音落下,她一抖缰绳,战马长嘶,已向潼关帅府疾驰而去。

尚未行近帅府,远远便见一彪人马迎面而来,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铁甲,面沉如水,正是潼关大帅郭大朋。

郭大朋早已看清来人,一见郭彩云,胸中怒火翻腾,厉声喝道:“彩云,给我过来!”

他这一声断喝,挟着雷霆之怒。

原来郭彩云夜救杨门、倒反潼关之事,早已由负伤逃回的郭金朋禀报得一清二楚。郭金朋添油加醋,说到昨夜舞剑之人,正是二友庄截囚车的小道士杨金豹,又言彩云当初以卖马之名为其遮掩,致使错失良机。

郭金朋阴声说道:“如今佘太君已逃,不如杀了杨金豹,断了杨家香火,也算斩草除根。”

郭大朋听罢,眼中凶光一闪,当即下令:“速去!杀了杨金豹,回来复命!”

郭金朋领命而去,却不敢正面入屋行刺,深知杨金豹武艺高强,自己未必是其敌手。于是他命军兵搬来柴草,围住后花园空屋,一声令下,烈焰冲天。

他心中冷笑:“这一把火,叫你杨家断子绝孙。”

随后郭金朋回到帅堂,与郭大朋正自得意,忽见郭夫人匆匆而入,面色惨白,语声颤抖。

郭夫人失声说道:“老爷,不好了!听丫鬟来报,那位被软禁的杨公子,方才让二帅放火烧了空屋……怕是、怕是已经遭难了。”

郭夫人立在帅堂之中,面色惨白,双手微颤。她心中比谁都清楚,那被烧死在空屋里的杨公子,正是女儿一见倾心之人,早已由自己作主,暗中许下终身。此事一旦坐实,女儿归来,叫她如何交待?更何况,那孩子性情刚烈,若知心上人惨死,又知生母袖手无力,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她再也按捺不住,强撑着进了帅堂,要与郭大朋理论。

谁知郭大朋非但不听,反而怒火冲天,当堂破口大骂,将一腔恶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斥她教女无方,养出一个倒反潼关、伤害叔父的逆女。

郭夫人站在堂中,听着这些刻毒言语,只觉胸中一阵阵发紧。丈夫薄情至此,女儿前途尽毁,心上之人又被活活烧死,她忽觉天地之间,再无可依之处。悲愤、绝望一齐涌上心头,眼前一黑,竟猛地转身,朝着帅堂立柱直撞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血溅柱旁,人已倒地不起。

郭大朋见状,神色冷漠,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早就该死。”

随即挥手,命人将尸首拖了出去。

他整了整衣甲,披挂上马,与郭金朋一道出府,准备亲自追杀佘太君一行。也就在这当口,郭彩云纵马疾返,与郭大朋在府前狭路相逢。

父女照面,仇恨如火。

郭大朋怒不可遏,连一句话都不多说,抡刀便劈。郭彩云骤然一惊,急带战马闪向一旁,强压心中惶惑,仍旧开口相问。

郭彩云稳住坐骑,急声道:“爹爹,这是为何?”

郭大朋目露凶光,厉声喝道:“贱婢,你还有脸问我?我问你,你擅闯金亭馆驿作甚?竟敢给老杨家通风报信,倒反潼关,还敢伤你二叔一刀!我告诉你,那杨金豹已被你二叔活活烧死,你那护着他的混账老娘,也已自尽身亡。你还敢回帅府?”

这一番话,如雷霆轰顶。

郭彩云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天地旋转,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她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便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昏死在地。

郭大朋冷眼旁观,命军兵将她捆绑起来,抬回帅堂,冷声道:“待我追回佘太君,再来发落这逆女。”

随后,郭大朋、郭金朋率兵追出西门,却见荒野空旷,尘埃已散,佘太君一行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郭大朋正欲下令继续追击,忽有探马飞驰而来,跪地禀报。

探马急声道:“启禀大帅,八王千岁与高王千岁,率一标人马,已至东门之外,请大帅前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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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禀报,犹如晴天霹雳。

郭大朋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心神大乱。他与磨盘山刘文灿暗中勾结之事,最怕东窗事发。如今八王千岁亲至,又带兵而来,分明来意不善。若再让对方知晓自己火焚金亭馆驿、意图屠灭杨门,那便是十条命也不够赔。

郭金朋在旁,亦是面无人色。

事到如今,郭大朋再无选择,只得传令回府。

众人重回帅府,入得帅堂,各个心神不定,如坐针毡。郭大朋在堂中踱了数步,忽然心念一转,想起潼关刺史张廷璧。

此人素来老成持重,或可出个脱身之策。

念头一定,他立刻命人去请张廷璧。

不多时,张廷璧奉召而来。

这一日,对张廷璧而言,同样难熬。他昨夜得知郭大朋欲火焚金亭馆驿,彻夜未眠;今晨又闻杨家脱险、郭彩云倒反潼关,心中既惊且快。他一面暗自庆幸杨门得救,一面又焦虑不安——自己暗遣儿子张桐前往天景关求援之事,至今音讯全无,生怕败露。

此刻被召入帅府,他心中更添几分惴惴。

入得帅堂,只见郭大朋面沉如水,怒意未消。张廷璧心头一紧,忙趋前行礼。

张廷璧躬身道:“元帅在上,卑职参见。”

郭大朋点了点头,语气略缓:“免礼,一旁坐下。张大人,本帅今日请你前来,只因心中有一桩为难之事,欲请你替我分忧。”

张廷璧听他如此说,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连忙应道:“元帅但有所忧,尽管直言,卑职自当竭力商议。”

郭大朋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本帅原欲诛灭杨家,为刘文灿王爷立下一功,谁知竟让他们脱逃。如今八王千岁亲率兵马而来,若叫他知晓本帅屠害杨门、暗通刘文灿之事,本帅性命难保。是以特请张大人前来,求一条万全之策。”

张廷璧听罢,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早知郭大朋气数将尽,此刻见其惶惶如丧家之犬,反倒生出几分隐秘快意,暗想:郭大朋啊郭大朋,你平日作恶多端,今日便是报应临头。

他略作沉吟,故意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如此说来,老杨家已然脱身。这倒真应了那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八王千岁忽然带兵而至,所为何来,尚未可知。倘若他已察觉其中隐情,此事一旦揭破,不止大帅难保性命,恐怕连卑职,也要一并陪葬。”

郭大朋听他这话,心中愈发慌乱,隐约觉出张廷璧似有推托之意,连忙压低声音催促道:“张大人,眼下情势危急,还望你务必替本帅细细思量,想出一条脱身良策。”

张廷璧垂目片刻,心中却已打定主意:索性顺水推舟,将你送入死地。念头既定,便抬起头来,神色忽而变得笃定,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豪赌般的激昂。

张廷璧缓缓说道:“大帅,事到如今,已无退路。依卑职之见,不如索性将话挑明。”

郭大朋一怔,忙问:“如何挑明?”

张廷璧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便对八王千岁直言——你已暗中归附磨盘山刘文灿王爷。请八王千岁为你写下一道降书顺表,与大帅一同投向刘文灿。若他肯应允,自是万事大吉;若他不肯——”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抬,落在郭大朋腰间佩刀之上,语气陡然一沉。

张廷璧接着说道:“那便凭大帅手中这口刀,将八王千岁当场斩杀,随后率领潼关兵马,直投磨盘山。待他日刘文灿登基坐殿,大帅便是开国首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这一番话,字字如毒酒,却偏偏正中郭大朋心底最隐秘、最疯狂的欲念。

郭大朋听得心头狂跳,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先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贪念与侥幸。他忍不住抚掌说道:“张大人,此计当真可行?”

张廷璧神色镇定,语气斩钉截铁:“可行。”

郭大朋已被利欲冲昏头脑,再不细思其中凶险,当即断然喝道:“好!二弟,传我将令!”

郭金朋立时起身,应声抱拳:“得令!”

郭大朋厉声下令:“点齐一万人马,即刻出东门,本帅要亲自去会一会八王赵宠!”

号令既出,潼关城中战鼓擂动。郭大朋披甲上马,与郭金朋及偏副将等率领万名军士,浩浩荡荡自东门而出,排开阵势,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张廷璧登上城楼,负手而立,俯视城外军阵,目光幽深,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潼关城外,风云骤紧。

一边是权欲熏心、孤注一掷的郭大朋;一边是奉诏而来、威名赫赫的八王千岁赵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