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赵宠修成书信,遣使疾赴汉中。
呼延豹正在府中操练军士,忽见家将引着一名下书人入内,呈上一封封缄。呼延豹接过在手,只觉纸墨生疏,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却一个也不认得。他自幼喜武厌文,平生所识文字寥寥,此时当着来使,心中虽急,却不便显露,面上反作镇定。
呼延豹微一抬手,沉声唤道:“来人。”
家将趋前听令。
呼延豹看似不经意地吩咐:“远客劳顿,先引下去安置酒饭,稍候再来取信。”
家将心领神会,应声而退,引着下书人出厅而去。
片刻之后,内堂帘影微动,一名妇人缓步而出。她衣饰素雅,眉目清朗,举止间自有一股英气,正是呼延豹夫人李月英。她见呼延豹立在堂中,手中仍捧着书信,便知事有原委。
李月英在他身前站定,低声问道:“王爷,可是有外书到来?”
呼延豹见她现身,如释重负,面上露出几分憨直笑意,将书信双手奉上,说道:“夫人,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
李月英接过书信,略一展读,神色渐渐凝重。她合上书信,抬目说道:“此信乃八王千岁自咸阳所发。”
呼延豹闻言,眉峰一挑,道:“八王千岁怎会到了咸阳?”
李月英缓缓将信中之意道出:“信中言道,天波杨府牌匾已撤,佘太君辞朝西归,如今行至咸阳。磨盘山反贼刘文灿与山中强寇欲于途中截杀杨家。八王千岁言其势大人强,特来修书,请王爷出山,护送佘太君安然过境。”
话音方落,呼延豹胸中怒火陡然腾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须髯抖动,厉声道:“果不其然!当日将我逐出京师,原来早已存了这等心肠。如今老杨家尽忠一生,竟落得这般境地。八王既来相请,我呼延豹岂能袖手?”
话至此处,他忽觉此事关乎重大,语声稍缓,转而望向李月英,问道:“夫人,此行凶险,你意下如何?”
李月英神色镇定,未见迟疑,只答一句:“全凭王爷裁断。”
呼延豹精神一振,朗声说道:“好!即刻点兵一万,直赴咸阳,踏平磨盘山!”
李月英却未随声附和,眉间微蹙,语气转为谨慎:“王爷,当年扫北之时,你锤下无敌,那是旧事。如今岁月已久,你久未临阵,山中贼寇又皆是亡命之徒。刘文灿亦非泛泛之辈,此行不可不慎。”
呼延豹听罢,反而纵声一笑,道:“正因多年未战,今日得此用武之地,方觉胸中快意。夫人不必多虑,你我同往,正好震慑群寇,也教他们知晓杨门尚有人在。”
二人正自商议,忽听堂外脚步声急,一人挑帘而入。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头束短巾,身着劲装,肤色黝黑,眉目雄阔,肩背宽厚,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虎气。
少年一进堂,抱拳朗声道:“爹,娘。”
此人正是呼延豹独子呼延飞龙。眉眼之间,与呼延豹如出一辙。自幼随父母习武,膂力过人,招式凌厉,只是同样不喜文字,性情率直。
呼延飞龙目光灼灼,说道:“孩儿听家将言,爹娘欲兴兵出征,此行须得带上我。”
呼延豹见子,神情顿缓,抚须说道:“此行乃奉八王之命,前往咸阳。”
呼延飞龙毫不退让,瓮声道:“不论咸阳何处,孩儿都要随行。”
呼延豹神色一肃,断然说道:“不可。你尚在修习之时,不得轻易涉险。此行我与你娘前去,自会速返。”
呼延飞龙目光炯炯,直视父亲,语声浑厚,说道:“爹爹此去咸阳,要会那磨盘山的刘文灿,当真稳妥么?”
呼延豹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仰首大笑,声如洪钟:“好个狂小子!为父若是不行,难道你行?”
呼延飞龙嘴角一扬,露出几分少年傲气,答道:“未必不行,至少比爹爹行。”
李月英立在一旁,眉目一肃,低声喝道:“飞龙,说话怎可如此无状。”
呼延豹听得这话,心中既觉好笑,又觉儿子胆气不凡,面上却故作恼怒,须髯一抖,沉声道:“混账东西,竟敢在为父面前放肆,莫非皮痒了不成?”
呼延飞龙却毫无惧色,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爹爹且息怒,孩儿并非戏言。”
李月英见父子二人气氛渐紧,恐丈夫真动手,连忙转圜道:“你这孩子,还不快与爹爹赔个不是,再这般顶撞,你爹真要动怒了。”
呼延飞龙却将胸膛一挺,语气愈发笃定:“娘不必拦我。爹爹只要肯带我同行,那刘文灿便交由孩儿应付,何须爹娘费心。”
呼延豹目光一凝,神色转为肃然,问道:“行军对阵,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嘴上逞强。我且问你,你仗着什么,敢说此话?”
呼延飞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压低声音,说道:“爹爹,孩儿这件兵器,一直未曾示人,连爹娘也不知晓。今日既要论个明白,不妨取来,让二位瞧瞧。”
李月英闻言,眉头微蹙,正要喝止,呼延飞龙却已转身奔出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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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只听院中一声闷响,“当”的一声重物落地。呼延飞龙提着一物走回堂前,将手中兵器往地上一掷,朗声道:“爹、娘,这便是孩儿的兵器。”
呼延豹与李月英定睛一看,俱是一惊。地上所置,竟是一尊赤金铸成的小儿模样,肢体蜷伸,栩栩如生,通体灿然生辉。
李月英忍不住失声道:“这……这不是赤金童子么?你从何处得来?”
呼延飞龙见父母惊异,神情愈发得意,笑道:“爹娘想必不识此物吧?”
呼延豹皱眉打量片刻,说道:“不就是个金孩子?”
呼延飞龙摇头道:“不然,此物名唤‘金人槊’。”
呼延豹闻言,再细看那金人伸出的单臂,果然形似槊锋,心中暗暗称奇。他离座而起,走到近前,伸手攥住金人脚踝,试着提起。方一用力,只觉沉重异常,臂上肌肉骤然绷紧,竟比他那一对人面乌金锤还要沉上许多。
呼延豹心头猛震,将金人槊缓缓放回地上,沉声问道:“此物沉逾二百斤,你拿得动是一回事,可当真能使得开?”
呼延飞龙神色自若,道:“若舞不开,岂敢称作兵器?孩儿平日所练,正是此槊。”
呼延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练来一看。”
呼延飞龙应声,提起金人槊,转身说道:“请爹娘移步院中。”
呼延豹与李月英随他来到庭院。呼延飞龙双足立定,沉腰吐气,金人槊倏然抡起,只见金光翻卷,势如奔雷,或横扫如风,或直劈如岳。那沉重金槊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起落腾挪,浑然天成。
呼延豹立在一旁,目光渐亮,胸中不觉涌起一阵激荡,暗自思忖:呼延一门,竟是一代更胜一代。
李月英亦看得心惊,待呼延飞龙收势站定,才出声问道:“孩儿,这金人槊从何而来?这一路槊法,又是向谁学的?”
原来呼延豹一家迁居汉中之后,某日呼延飞龙随家将出游,行至天齐庙前。庙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呼延飞龙见其雄壮,童心骤起,竟上前抓住狮腿,将左右两尊对调来去,恍若玩物。
正当此时,庙中走出一名道士,见此情形,大为震动,暗想此子天生神力,正可承继衣钵。遂现身相认,收呼延飞龙为徒,倾囊相授。
那道士乃是隐世高人,姓苗名云汉,号通臂道长,乃宋朝开国军师苗广义之后,身怀绝艺,祖传一件重兵,正是这尊“金人槊”。
苗云汉见呼延飞龙学艺日久,心中愈发欢喜。此子于拳脚、兵刃之道,记忆尤深,稍一点拨,便能融会贯通,往往举一反三,自出机杼;反倒是诗书文字,一提便忘。苗云汉暗自思忖,此乃天生为武而来,若强以文拘之,反失其本性。
因而,苗云汉不惜破例,将祖传之物尽数相授:那尊重若千钧的金人槊,虎头宝盔一顶,虎头宝铠一副,又择出一匹通体斑纹如豹的良驹,唤作“斑豹驹”。这些,皆是他生平所倚重之物。
只是苗云汉性情淡泊,不愿声名外扬,更不欲牵涉世俗纷争,遂叮嘱呼延飞龙,每日仍至天齐庙中习练,兵器、盔甲与宝马俱留庙中,不可带回王府,以免父母知晓,徒生波澜。呼延飞龙对师命恭谨,从无违拗,是以呼延豹夫妇并不知儿子武艺已至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