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落叶归根

呼延豹伏地不起,背脊僵直,额头触地,声音低哑却不回避:“八王千岁,臣自知罪重,甘当伏法,绝无怨言。”

赵宠听他承认,胸中怒意再难遏止,袖袍一振,厉声喝道:“来人!将呼延豹绑了,推出堂外,即刻斩首!”

令出如山,堂中军士不敢迟疑,十余人蜂拥而上,将呼延豹反剪双臂,缚得严实,径直拖向堂外。厅中众人骤见此变,皆不明内情,唯觉风雷乍起,却无人敢出声阻拦。赵宠身为皇封八王,在外可代天子行事,此刻动怒,便是生杀予夺,谁敢拦他半步。

唯有佘太君,立于人群之前。她年高辈尊,见此情势,心知若再不出言,呼延豹必死无疑。她缓缓上前一步,语声虽低,却清晰而稳:“八千岁,老身斗胆进言,还请听老身一言。”

佘太君既开口,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施礼,请求息怒。赵宠闻言,长叹一声,转而望向堂中诸人,沉声道:“太君与诸位王侯,可知他所犯何事?”

赵宠语气渐重,将城上因由一一道来:金豹闯营至东门,本已人困马乏;呼延豹不但不开城门,反以飞龙之死相告,激其心火;金豹不知王紫灵在南门,误奔北去,呼延豹亦未指明方向,致其连破四门,力尽至极,终为毒器所伤。

赵宠语毕,目光如刃:“若非气血枯竭,岂会躲不过那一枚毒錾?你们说,此人该不该杀?”

堂中一时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正在此时,陆云娘自人后缓步而出,神色沉静,向赵宠行礼后,方才开口。她语调温和,却字字分明:“八千岁,妾身以为,忠孝王虽有大错,却并非蓄意害人。飞龙新丧,他悲恸过度,行事失措,实属情急之下的昏乱之举。况且金豹虽伤,尚有一线生机,若能得解药,未必无救。若此时斩了忠孝王,将来若金豹得活,反成憾事。还请八千岁三思。”

小主,

赵宠闻言,眉间怒色渐敛,神情转为沉吟。堂中众人见势,纷纷随声求情。赵宠终又叹息一声,抬手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人带回堂中。”

军士得令,将呼延豹推回厅内。呼延豹踉跄几步,重新伏地。赵宠俯视着他,语气冷峻却已不再杀伐:“呼延豹,太君与众人替你求情,尤以月明侯陆云娘明辨是非,言你乃无心之失。念你丧子在前,心神失守,死罪免去,记你大过一次,以儆后行。”

说罢,赵宠命人松绑。

绳索方解,呼延豹已是泪流满面。他先向赵宠叩首谢恩,又转向佘太君伏地叩拜,继而竟向陆云娘跪下,声音哽咽:“明理嫂子,呼延豹昏聩至此,险些害了金豹侄儿,实无颜立世。多谢嫂子今日相救之恩!”

李月英亦随之跪下,与陆云娘相扶而起。呼延豹起身后,抹去泪水,向赵宠拱手道:“八千岁,请准臣出城迎敌。臣愿亲往王紫灵处,索取解药,若不能救金豹,臣甘当军法处置。”

赵宠尚未应声,忽有军士自外疾入禀报:“启禀八千岁,城外有一小队人马,闯过敌营,已至东门请见。”

赵宠问道:“可有名号?”

军士答道:“未报名姓,只言要请月明侯登城答话。”

赵宠点头道:“知道了。”

随即,他与月明侯一同登城。城头风急,旌旗猎猎。二人举目望去,只见城外果然立着一支五百人的小队,为首一名青年公子,神采英挺,其后随行两名年长战将,皆披尘带血,却阵势不乱。

赵宠立于城头,举目望向城外那一队人马,见其阵势虽小,却行止肃然,心中已生几分警惕,遂沉声问道:“城下人马,从何而来?”

那为首的年轻公子策马向前,抬首望城,抱拳施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八王千岁在上,莫非已认不得晚辈?晚辈郭彩云。”

赵宠闻言一怔,凝目细看,见那人眉目清秀,身形虽作男装,却自有女儿家的英气,方才恍然,微微颔首。陆云娘立于一旁,早已看出端倪,此时不由上前一步,语气柔和却带着关切:“彩云,你这是从何处赶来?”

郭彩云忙又向陆云娘行礼,神情恭谨而急切:“婆母安好。孩儿先前在乱草沟店中,与金豹相遇。得知麒麟峪兵马围困凤翔府,他忧心如焚,遂先行一步,单人独马赶来。不知此刻可已入城?”

陆云娘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笑答道:“他已到了,如今在城中歇息。”她唯恐郭彩云忧急,并未提及杨金豹受伤之事。

郭彩云听得此言,眉间忧色稍缓,旋即回身,引着身后一人上前,语声郑重:“婆母请看,这位便是孩儿的二舅,陆云虎。”

陆云娘闻言,神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失声道:“二哥……当真是你?”

那年长汉子上前一步,神情激动,重重点头:“妹妹,是我。”

城头寒风猎猎,旧亲重逢,皆觉百感交集。赵宠当即下令放下吊桥,开启城门。须臾之间,郭彩云、陆云虎、丁奇以及所率五百庄丁尽数入城。入城之后,郭彩云又将丁奇一一引见,赵宠命人妥善安顿众人食宿,随后与诸人一同回转帅府。

帅府之中,叙及各处情势,自是纷繁复杂。呼延豹立于一侧,心中却始终牵挂另一桩事——杨金豹中毒在身,解药未得。他几次欲言又止,既愧且惧,深知若亲自去寻王紫灵,恐怕难以讨得便宜。

正自踌躇之间,忽听帅府门外人声嘈杂,似有争执。片刻之后,有军兵入内禀报:“启禀八千岁、老太君,府外有一名矮小道童喧闹不休,执意求见。”

赵宠眉头一动,问道:“可问清来历?”

军兵答道:“问过了,那人自称是故人之子,名叫魏宝童。”

赵宠闻言,神色一凝,低声自语:“莫非是镇京大帅魏良臣之后?”随即挥手道,“叫他进来。”

不多时,军兵引着一名矮小道童入内。那人身形短小,却步伐稳健,眼神炯炯。杨开胜一见此人,心中一震,暗自思忖:“此人正是昨日阵前逼退王紫灵的那名矮道士。”当下挤身上前,低声唤道:“原来是你。”

魏宝童抬眼一看,咧嘴一笑:“你也在此。”

赵宠见二人相识,不由问道:“你们认得?”

杨开胜当即将昨日阵前之事简略说了。众人听罢,皆觉又惊又喜——既有人能逼退王紫灵,解药之事,便非全无希望。

赵宠转而看向魏宝童,缓声问道:“宝童,你可还认得本王?”

魏宝童神色一肃,当即伏地叩首:“魏宝童叩见八王千岁。”

此时,众人方得知魏宝童乃镇京大帅魏良臣之子,自幼因相貌奇特,被长眉道长李长庚收为弟子,习得一身异于常人的步下武艺,与杨金豹同门而出,只是各有所长。今闻凤翔有难,特意赶来相助。

魏宝童入内探视杨金豹伤势,见其面色青白,毒痕未散,神情不禁沉重,转身向赵宠与佘太君拱手说道:“八千岁,老太君且宽心。此毒虽烈,却并非无解。宝童愿往会王紫灵,索取解药。”

小主,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呼延豹更是如释重负,急忙上前,对赵宠躬身道:“八王千岁,不如由臣率兵出城,引那王紫灵现身,再由宝童出手制他,如此或可万无一失。”

八王赵宠见呼延豹言辞恳切,悔意发自肺腑,心中已然释然,更兼胸中自有全局筹谋,当即下令,命呼延豹点兵一万,出城迎敌。又将城中诸将悉数调出:二友庄主陈平、石槐,平南王高捷,陆云龙、陆云虎、马荣、丁奇,以及女将陆云娘、郭彩云、杨彩凤、李月英、马玉英等人,尽随大军同行。赵宠心意已明——但凡魏宝童制住王紫灵,便要呼延豹乘势挥军直入,荡平麒麟峪营盘,一举擒拿李龙等叛军首脑。

呼延豹闻命,心中翻涌难平。方才尚在死罪边缘,如今却被托以重任,此中信任与宽宥,令他胸臆激荡。他暗自立誓,今日若不能解凤翔之围,便以此身殉城,以报八王厚恩。

彼时李龙因昨日被杨金豹连破四门,军心受挫,死伤狼藉,已将残兵收拢至东、南两门之外,意图固守。呼延豹点兵既毕,众将披挂齐整,三声炮响,东门大开,万余兵马如潮水般涌出城去,在麒麟峪营前列阵而立,旌旗猎猎,杀气森然。呼延豹立马阵前,命军士高声讨敌,直呼王紫灵出战。

李龙本欲亲自迎敌,却被王紫灵伸手拦下。那道士目光阴冷,语气自负:“王爷,此人点名要我,正好由我会他一会,也省得旁人多言。”

李龙略一迟疑,终是点头叮嘱:“军师须当谨慎。”

王紫灵冷笑一声,催马出阵,与呼延豹对马相峙。二人略通名姓,随即交锋。兵刃相击,火星四溅,不过数合,呼延豹忽然枪势一虚,拨马便退。王紫灵自恃本领,哪里肯放,纵马疾追。

忽在斜刺里,一道黑影骤然蹿出,恰恰让过呼延豹,直拦在王紫灵马前。那身影来得极快,去得更怪,王紫灵心中一惊,猛勒缰绳,定睛看时,正是昨日那个矮小道童。

王紫灵抬杖一指,语带讥诮:“原来是你这小矮子,竟还敢现身?”

魏宝童立于阵前,神情平静,语声却冷硬如铁:“王紫灵,只要你尚在世上一日,我便盯你一日。今日你若交出解药,解我师弟杨金豹之毒,我便留你一命。”

王紫灵目光一闪,森然笑道:“解药确在我身上,只怕你无本事来取。”

魏宝童缓缓抬起双棒,语气笃定:“正合我意。今日我便要你心服口服。”

王紫灵冷哼一声,似欲试探,沉声问道:“小道童,动手之前,总该报上师承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