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乘人之危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若追错了路,便是背道而驰,救人一事便成了镜花水月。

正当焦灼万分之际,路边一棵合抱粗的古槐后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响动。杨满堂心中一动,忙翻身下马,拨开繁茂的枝叶转到树后。

只见树根底下,竟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老乞丐。

这乞丐长相打扮实属离奇:一般行乞之人多是衣衫褴褛,能遮羞避寒已是不易。可这位老者,身上披的是霜宫绸湘绣员外麾,下头穿的是绮罗碎花长裤,脚下蹬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这身行头若换个人穿,定是京城的显贵。

偏偏在他身上,这身华服已脏得令人作呕。那昂贵的绸缎被油腻糊得辨不出本色,绮罗裤上沾满了马粪牛矢,靴头更是呲牙裂嘴,五个脚趾头倒露出了三个。他躺在那里,半醉半醒,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再往这老者脸上瞧去,当真是蓬头垢面,污秽不堪。那一头花白的乱发被泥垢粘成了硬绺,半遮半掩着一张蜡黄的长脸,鼻沟与嘴角处尽是些粘稠胶着的汤水残渍,引得无数硕大的苍蝇绕着他“嗡嗡”乱转。最令人侧目的是,这老者的耳朵眼儿几乎被耳屎油垢糊得严丝合缝,瞧那成色,怕是能抠出数两污物来。

老者斜倚在槐树根下,半躺半卧,神志已有些涣散。他双眼发蓝,两颊泛青,腹中不时传出雷鸣般的饥饿之声,正闭着眼在那“哼哧、哼哧”地痛苦呻吟。

杨满堂立在马旁,用心打量着这个老乞丐,心中暗自称奇。他心道:“如今中原虽说是灾荒不断,流民乞丐随处可见,可多是些衣不蔽体的可怜人。似这般穿着绫罗绸缎、蹬着六合靴出来讨饭的,倒是生平头一遭见。瞧这穿戴的底子,此人落难前必定大有来历。”

杨满堂所料不差,这树下的脏老头确非寻常之辈,他曾是汴梁城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臣,官拜左丞相之职,册封申国公,名唤章惇。

一位申国公如何落得这般田地?这便说来话长了。章惇在位之时,性情乖戾,结党营私,残害了不少忠良之后,贪赃枉法之事更是罄竹难书。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这祸根,便是由他那个从江宁府远道投奔而来的外甥姜贵给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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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姜贵来京,本意是想借着舅舅的权势讨个丰衣足食。章惇见外甥来投,便随手拨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赀财。姜贵这人贪欲极盛,不想坐吃山空,便想凭这笔钱和舅舅的权势,在京城闹市强占了一处铺面,要开一座“独步汴梁”的银庄。为此,他不惜驱逐原有的房主,生搬硬撵,气焰嚣张之极。

可叹姜贵不走财运,偏生这铺面也被蔡京之子——当朝蔡衙内蔡猛给相中了。蔡猛横行京师,素来只有他抢别人的份儿,哪容旁人染指?姜贵初来乍到,不仅不知京师水深火热,更不识得蔡大衙内。他心想:我舅舅乃是当朝丞相,只有我骑在别人头上撒尿,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两人当下各不相让,大打出手。姜贵甚至扯起申国公的大旗压人,却不知蔡衙内的靠山远比章惇更为硬朗。

蔡猛得知对方竟是章惇的外甥,不仅没再生气,反而冷笑一声,扭头便走。姜贵还以为对方惧了自己的权势,岂知蔡猛是赶回府中,向其父蔡京告了刁状。

蔡京与章惇在朝堂之上早已是水火不容。两人揽权争宠,皆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只是苦于抓不住能一击致命的把柄。蔡京闻听章惇竟有余钱让外甥私开银庄,心中不由转怒为喜,暗自筹谋: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主意既定,不出两日。蔡京陪同徽宗赵佶对弈时,借着落子的空当,不经意地奏了一本。他言辞恳切,称章惇为官不廉,借官职之便搜刮民膏,克扣各地进献的贡品。徽宗赵佶原本极宠信章惇,起初并不相信,只道是蔡京嫉贤妒能。蔡京见圣上不疑,又添油加醋道:

“圣上若是不信,臣不敢妄言。只是如今天下群臣百姓皆有议论,言章丞相为掩人耳目,借外甥姜贵之名在京城私设银庄。章丞相清正一生,若无私产,哪来的巨资开庄?圣上不可不查。”

徽宗被他说动了几分疑心。蔡京察言观色,随即抛出杀招:“圣上若要给章丞相一个清白,只需查封章府,核对家赀与俸禄。若两者相符,正好洗刷了丞相的冤屈;若家产过巨而来源不明,则是假公济私。正所谓‘杀贵大’,惩戒权臣方能彰显圣上威严,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徽宗听罢,对蔡京那番耿耿“忠心”自是褒奖有加,当即降下一道钦命御旨,令大理寺查封章府,清点家赀。

蔡京心中冷笑,他深知这官场之上的潜规则,若论及中饱私囊,满朝朱紫贵,又有几人当真两袖清风?章惇这般权倾朝野之辈,一查之下,定是百足之虫。果不其然,抄家官员踏入章府,所见之景令人咋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绸缎锦绣漫漶成海,更有甚者,单是外国进献大宋的贡品便搜出了几十件。其中几样剔透玲珑的孤品,徽宗当初爱不释手,却不想竟被章惇私自截留归了自家私库。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贪念至此,其官运也算到了尽头。

徽宗圣颜大怒,虽念及旧情未取其项上人头,却也下了一道最严酷的旨意:将章惇削职为民,家产田产尽数充公。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昔日烈火烹油的申国公府,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门客家将、亲随故旧纷纷作鸟兽散,甚至连章惇那些曾温香软玉、信誓旦旦的三妻四妾,也各自揣着私藏的金银细软,奔了前程。章惇膝下唯有一子,平日里依仗父势横行汴梁,如今靠山既倒,仇家纷纷扬言要寻他血债血偿。那公子哥儿吓得魂飞魄散,连老父也顾不得,连夜潜逃出京,自此杳无音讯。

章惇顷刻间落得孑然一身,没了几日便尝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他厚着脸皮沿街乞讨,可汴梁城的百姓受其荼毒已久,谁肯施舍半点残羹?有的朱门紧闭,有的冷眼讥讽:“哟,这不是章大人吗?想要饭吃?可惜,剩饭刚喂了狗,您若不嫌弃,等狗吃剩了您再来?”章惇听得面如死灰,恨不能钻进地缝,方知恶有恶报,竟是如此凄凉。

在这天子脚下实在无法偷生,章惇寻思着去往外乡,或许能多苟延残喘几日。他清晨出城,跌跌撞撞走到这路口岔道,已是晌午刚过,饿得眼前发黑,便往古槐树下一躺,正巧遇上了救公主心切的杨满堂。

杨满堂虽不识章惇,但见他落拓中透着几分异样,行事自然多了几分谨慎。他翻身下马,立在老者身旁,语声平静:“老丈,请了。看您神色委顿,可是身处险境,或是……腹中饥渴?”

章惇神志有些迷蒙,听得耳畔有人发问,费力地撩起眼皮。见眼前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又听得“腹中饥渴”四字,他喉头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嘶哑:

“公子……小老儿饿啊……饿得心慌,怕是要……要挺不过去了。求公子赏一口吃食……救小老儿一命……”这语声中大半是真,倒也带着几分往昔博取同情的狡黠。

杨满堂心性淳良,并不多疑,回身在“雪里寻梅”的牛皮袋中摸出几个白面馍馍,递到章惇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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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在下行色匆匆,身边并无珍羞,只有这几个干馍,您暂且充饥吧。”

章惇一见馍馍,那双发蓝的眼中陡然射出精芒,双手颤抖着夺了过去,连道谢也顾不得,张嘴便是一阵猛啃。他吃得极凶,三两口一个馍便塞下了肚,噎得直翻白眼,脖子抻得老长,好半晌才顺下气来。

杨满堂极有耐心地立在一旁,待章惇吃过两个馍,气息匀停了些,方才沉声开口:

“老丈,在下有一桩要紧事,烦请老丈指点迷津。”

得了吃食,章惇的眼瞳恢复了几分神采,底气也足了不少。他用油腻的左手胡乱抹了抹腮帮子,连连点头:

“行行,公子是大恩人。只要给吃的,帮什么忙都成!”

杨满堂盯着他的眼睛,神色肃然:“请问老丈,方才这岔路口上,可曾有一辆马车经过?”

“马车?”章惇转了转眼珠,“这往来车舆不少,不知公子寻的是哪一辆?”

杨满堂眉头微蹙,思索道:“那马车必行色可疑,车上货物严实掩盖。随行之人不多,定有三两骑护随。对了,其中领头的一人,头扎黑头带,生着一张络腮的黄胡子。老丈可有印象?”

章惇听了杨满堂的描述,并不急着回话,反而斜着那双混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番,老谋深算地开口道:“公子,听你这口气,你压根儿就没亲眼瞧见那辆马车,对吧?”

杨满堂救人心切,顾不得许多,直言道:“正是,在下是循迹追来。”

“那你费这么大劲打听它做啥?”章惇慢条斯理地扣了扣指甲缝里的泥垢,似笑非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