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李檀斯》

先是精神头越来越差,平日里写一下午字都不觉得累,如今写不了几个字,就浑身乏力,困得睁不开眼。再后来,饭也吃不下了,一碗粥喝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硬朗的身子,很快就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惨白。

儿子李谨从济南赶了回来,看到父亲的样子,瞬间红了眼,立刻带着他去了济南的大医院,从头到脚做了一遍最全面的检查。可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都显示李檀斯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就连老年人常见的高血压、高血脂都没有。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是器官功能性衰竭,查不出病因,也没有治疗的办法。

李谨不死心,带着父亲跑遍了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结果都是一样的,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能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

回到李家峪,村里的老人们看着李檀斯的样子,都偷偷抹眼泪,私下里跟李谨说:“你爹这不是生病,是被阴司请去了。深更半夜被阴差请去写碑文,那是阎王爷看中了他的本事,要聘他去阴司做官,他的阳寿,尽了啊。”

李谨是医生,一辈子信科学,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看着父亲的样子,看着医院查不出任何病因的检查报告,他不得不信了。他跪在父亲的床前,哭得泣不成声:“爸,您到底遇上什么事了?您跟我说啊,儿子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救您啊。”

李檀斯躺在床上,看着儿子,虚弱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他附耳过来。弥留之际,他终于把那天深夜,阴司之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

“傻孩子,别哭。”李檀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爸不是生病,是沂蒙阴司的判官,看中了爸的字,也看中了爸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聘我去阴司做文判官,专管沂蒙地界的善恶功过,烈士百姓的生平记录。那天夜里请我去写碑文,就是入职的考题,爸考过了。”

李谨浑身一震,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檀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神依旧清明:“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教了一辈子书,把山里的孩子送出了大山;写了一辈子字,没写过一句违心的话,没拿过一分不义之财。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村里的那些孩子,还有烈士陵园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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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口气,继续交代后事:“我书房里,有我重写好的烈士陵园碑文手稿,你替我捐给县里的民政局,一定要让他们把碑文刻好,立在烈士墓前。我那些书法字帖,都留给村里的小学,还有我开的书法课,你帮我找个靠谱的老师,接着教孩子们写字,记住,教他们写字,先教他们做人,心正,笔才能正。”

“爸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要铺张,不要吹吹打打,就把我葬在烈士陵园旁边,我守了一辈子烈士的碑,死了,也陪着他们。”

李谨跪在床边,哽咽着,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心里,重重地点头:“爸,您放心,我都记住了,我一定都照办。”

李檀斯看着儿子,欣慰地笑了笑,又看向窗外。窗外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温暖和煦。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支陪了他一辈子的狼毫笔,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走了。

享年六十二岁。

李檀斯去世的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了李家峪,给他送葬。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了村尾,白发苍苍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孩子,都哭着喊着“檀斯先生”,给他烧纸钱,磕响头。县里的民政局、烈士陵园的负责人,也都赶来了,对着他的灵柩,深深鞠躬,说一定会把他写的碑文,好好刻在纪念碑上。

下葬那天,按照他的遗愿,埋在了烈士陵园的旁边,和七十二位无名烈士,只有一墙之隔。下葬的那一刻,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突然飘来了无数的白鸟,围着墓地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久久不肯散去。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都说,是檀斯先生的魂,还有烈士们的魂,来接他了。

李檀斯走了之后,李家峪,乃至整个沂蒙山,都流传着他的故事。

有赶夜路的货郎,深夜走在孟良崮的山路上,遇到了暴雨,迷了路,眼看就要摔下山崖,突然看到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老人,穿着判官的官服,骑着白马,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是李檀斯的样子。他给货郎指了路,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雨幕里,货郎顺着他指的路,平安走出了山。

村里的留守儿童,晚上在小学的教室里写作业,总能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嘴里还说着“心正则笔正”。孩子们喊他檀斯爷爷,他就笑着点点头,等孩子们写完字,一转身,他就不见了,黑板上,只留下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好好学习”。

还有人说,深夜的烈士陵园里,总能看到李檀斯的身影,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纪念碑上的碑文,擦完了,就坐在碑前,陪着烈士们说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失不见。

县里的烈士陵园重修完成,揭幕那天,李檀斯写的碑文,被工工整整地刻在了汉白玉的纪念碑上,笔力千钧,正气凛然。揭幕仪式上,主持人刚念完碑文,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太阳雨,雨丝落在纪念碑上,映着阳光,泛着金光,无数的白鸟,从远处飞来,围着纪念碑盘旋,整整绕了三圈,才鸣叫着飞向了沂蒙山的深处。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着纪念碑,深深鞠了一躬。他们都知道,是檀斯先生,用他的笔,他的一生,给这些无名烈士,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很多年后,李家峪小学的书法课,依旧在开着。孩子们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楷书,嘴里念着“心正则笔正”,老师总会跟他们讲起檀斯先生的故事,讲他一辈子守在山里,教书育人,讲他的字带着正气,讲他哪怕到了阴司,也依旧守着沂蒙山的百姓,守着那些牺牲的烈士。

就像聊斋里那个被冥府请去写楹联的李檀斯,一生善书,心正行端,哪怕阳寿终了,也被阴司委以重任,魂归幽冥,风骨长存。

沂蒙山的风,依旧年年吹过,汶河的水,依旧日夜东流。李檀斯的故事,也像这山风河水一样,在沂蒙大地上,代代流传。人们都说,这世间最能跨越阴阳的,从来不是金银财富,不是权位高低,是刻在骨子里的正直,是藏在笔墨里的丹心,是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