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
宝玉立刻迎了上去,快步踩着积雪走到黛玉面前,把手里的桃花往她面前递,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等了你好久,你看这花,暖房里刚开的,开得正好,配你正好。”
黛玉瞥见那支被他捏得有些蔫、还沾着细碎雪粒和血珠的桃花,眉头微微一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宝二爷,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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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
宝玉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雀跃渐渐褪去,换上一副恳切又委屈的模样,眼眶也慢慢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林妹妹,我知道错了。先前你在府里受委屈,被赵姨娘刁难、被下人怠慢,我不该怕外祖母生气而不敢替你说话;你病着的时候,咳嗽不止、彻夜难眠,我不该被琐事绊住而少去看你;就连你上次劝我多读些书,将来能有个正途,我也不该只顾着顽闹而惹你生气。可我心里是真的记挂着你的,两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都是你救了我,你若对我无情,怎会这般待我?”
他说着,便伸手想去拉黛玉的衣袖,想借着往日的情分,让她心软。
可黛玉身形微微一侧,轻易便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看着宝玉这副沉浸在自我臆想里、全然不知悔改的模样,语气冷得像这初冬的寒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宝二爷,我救你,不过是念着往日相识一场的情分,并非对你有旁的心思。前两次我便已说过,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往日的种种,不必再提。”
“恩断义绝不是你真心的!”
宝玉急得声音发颤,攥着桃花的手愈发用力,花瓣簌簌落在地上,混着积雪,很快便没了模样,“我们一起在梨香院读诗,一起在沁芳闸桥葬花,你还为我作过《秋窗风雨夕》,那些情意,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怎能说断就断?你只是还在怪我,怪我从前懦弱,怪我没能护着你,可我已经改了,我以后定会好好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不让任何人刁难你!”
“护我?”
黛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精致的锦袍、腰间温润的玉佩,又看向他冻得通红却依旧执拗的脸,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几分彻骨的寒凉,“你如何护我?我在府里被克扣月钱,日子过得拮据,不得不自己做针线换银子补贴生计时,你在怡红院和丫鬟们饮酒顽闹,不亦乐乎;我被王熙凤刁难,连过冬的炭火都被苛扣,冻得彻夜难眠时,你在蘅芜苑和宝钗论诗品茗,闲情逸致;我为了筹钱给紫鹃治病,四处奔波,看人脸色时,你在大观园里办诗社、赏繁花,浑浑噩噩。你所谓的护我,不过是嘴上说说,不过是你自我感动的执念,你连自己都活在旁人的庇护里,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又能护我什么?”
宝玉被黛玉说得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黛玉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都是他从前忽略的、亏欠的。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心里记挂着黛玉,只要嘴上说着护着她,便是对她好,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着想过,从未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伸出过一次援手。
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没付诸行动的保护,在她历经的苦难面前,不过是无用的空话,可笑又苍白。
“我……我以后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宝玉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雪粒,冰凉刺骨,“我可以去学做买卖,去帮你打理铺子里的事;我可以不再顽闹,好好读书,将来谋个正途;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能护着你,能给你安稳的日子。”
“不必了。”
黛玉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眼底也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清冷的平静,“我的人生,早已不需要旁人来护,也不需要你的弥补。宝二爷,你若真念着往日那点情分,就请不要再纠缠于我,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罢,黛玉不再看宝玉一眼,转身对身边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立刻上前,轻轻推开挡在黛玉面前的宝玉,扶着黛玉,缓缓走向清风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