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回来的时候，身上的灰袍已碎成了七八片，左袖齐肘而断，那杆镔铁金枪的枪尖上，还挂着几缕灰白丝线，如从死人头发上扯下来的蜘蛛网，在月魄的幽光下，一闪一闪，像在无声地喘息。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乌仁图雅那张小脸。

那丫头脸色白得发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只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活像一尊被谁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菩萨。

她身旁的地上，那枚铜钱还插在石缝里，纹丝不动。

唐森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一生，大风大浪见过不知凡几，可此刻，他竟觉着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从尾椎骨一直冷到天灵盖。

只因乌仁图雅那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精忠社，叶寒笙被龙傲天当众拥吻之后，便是这般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如同一朵被霜打透的梨花。他后来问了她半晌，她才冷冷迸出一句：“没什么。”

那种眼神，是一个女子被伤了心之后，又不愿在旁人面前落泪时，才会有的、又冷又倔的模样。

唐森的牙关，慢慢地咬紧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尹志平。

那人正盘膝坐在唐棠与唐霖中间，闭目调息，一脸平静，如老僧入定。只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便叫唐森心头的火“噌”地窜了起来。

“龙傲天。”他的声音带着嘶嘶的寒气，“我才离开多大会儿工夫，你便又做了些什么？”

尹志平缓缓睁开眼。

他其实早就听见唐森的脚步声了。虽轻，却乱，显是心里头揣着极重的心事。

他本不想搭理，可唐森这一开口，便如将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他若再装聋作哑，便不是他了。

“唐门主这话问得稀奇。”尹志平将眼皮一抬，语气不咸不淡，“你走了，我替你照看这几个孩子，还能做些什么？”

“照看？”唐森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灰袍猎猎，“你照看人的法子，便是将人照看得脸都白了？龙傲天，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尹志平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本就因为乌仁图雅那句“你欠我的”而心绪翻涌，此刻被唐森这般劈头盖脸地一喝，满肚子的火气便如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炸了开来。

“唐门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他缓缓站起身来，与唐森隔了数尺相对，语声冷得像结了一层霜，“我行得正坐得直，还不至于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做什么。”

“行得正坐得直？”唐森语带讥诮，“龙傲天，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嫌牙碜么？”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月魄的冷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又长又尖，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你当年在精忠社，不也是这般行得正坐得直？”唐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假借救人的名义，对叶寒笙又亲又抱。那时候，你可曾想过‘行得正坐得直’？”

尹志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叶寒笙。

这个名字，如一根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针，不动它，便相安无事；一碰，便疼得钻心。

当年的事，那段记忆，如被封印在琥珀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始终在他心头燃烧。可眼前这个唐森，又有什么资格拿叶寒笙来质问他？

“唐门主。”尹志平的声音如暗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翻涌如沸，“你既提到阿笙，那咱们便好生说道说道。”

唐森额角青筋暴跳：“阿笙？你叫得倒亲热！你可知她当年为了你，在精忠社中受尽多少屈辱！这一声阿笙，你配么！”

尹志平冷笑一声，目光如刃：“我与阿笙情投意合，本就该如此称呼。我与她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