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五步。
然后——
那黑色的雾气,如同一场被按下了停止键的暴风雪,骤然静止了。
那些浓稠的、翻涌如沸水般的黑暗,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口一口地、极其缓慢地、极有耐心地——吸了回去。
尹志平和唐森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月魄的光,重新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那洞顶如一片被倒置过来的夜空。无数根巨大的石笋如同一片倒悬的森林,从洞顶垂挂而下,最长的几根,几乎要触到地面。而那些石笋的表面,在月魄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星尘般的磷光。那磷光极淡,如同一片被遗忘了亿万年的、早已死去的星空。
洞壁嶙峋如铁,被水流侵蚀出了无数道沟壑与皱褶,如同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老人的脸。而在那些沟壑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一些极其古老的、已被水垢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刻痕。
那些刻痕扭曲而诡异,不似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图案,倒像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道一道地、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抓出来的。
而溶洞的正中央——
赫然有一座水晶棺。
那水晶棺长约六尺,宽约三尺,高约两尺,如同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冰晶。那水晶通体透明,不含一丝杂质,如同一块被凝固住了的时间。
在月魄的微光下,那棺壁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冰蓝般的色泽,清冷而孤寂,如同一颗从极地冰川中开采出来的、最纯净的冰核。
而最令人心惊的——
是那水晶棺的周围,有一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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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那水晶棺的棺壁中,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的水。
那些水汇聚在棺底的石坪上,形成了一圈极浅的、如镜面般的浅洼。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每一道石纹,每一粒砂砾,如同一面被打磨了千百遍的、最纯净的铜镜。
溪水。活水。
这水晶棺,竟是被一圈活水环绕着的。如同一座被护城河保护着的、埋在地底的宫殿。
活水养棺。尹志平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凝重,这水在流动。从地脉中涌出,流过这棺壁,带走尸身的腐气,再将新鲜的、带着地底灵气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日复一日地、年复一年地——浇灌进去。
唐森声音沉了下去,以活水养尸身,以灵气养魂魄,以岁月养血肉。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水晶棺上游离了一圈,又道:这棺里的东西,若是死物,这阵仗便太过夸张了。可若它是——活着的呢?
尹志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落在了那水晶棺的内部。
透过那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的棺壁,他看到了——
一个孩童。
一个约莫五六岁大小的孩童。
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他的面容栩栩如生,肌肤白皙如玉,嘴唇红润如樱,睫毛纤长如鸦羽,如同一尊被最精湛的匠人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出来的——偶人。
若非那胸腔没有任何起伏,若非那肌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若非那双眼睛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按照你的推理。唐森的声音在尹志平耳边响起,这应该是秦始皇被摔死的那两个弟弟之一。
尹志平的目光在那孩童的脸上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虽没见过秦始皇,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如帝王般的高贵与孤冷,被完好无损地、一丝不差地——封印在了这张孩童的面孔之上。
他不应该长这样。尹志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夜,他被摔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婴儿。婴儿不会有这样的面容。除非——
除非有人在养他。唐森道。他已走到了水晶棺的另一侧,灰袍垂地,如一片落定的云。用活水。用地脉灵气。用这水晶棺的防腐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他那具早已腐烂了的尸身,一点一点地、如同培育一株最珍贵的兰花般——重新养回来。
养回了血肉。尹志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