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诏焚天

嗤——!!!

一股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散发着浓郁铁锈腥气的猩红液体,毫无征兆地、如同喷泉般从玉玺底部那原本温润无瑕的印面中央,猛烈地喷射而出!那红色如此刺目,如此妖异,绝非朱砂!它瞬间浸透了下方那块皱巴巴的素白绢帕,将那狂放的朱砂字迹彻底吞噬、融合!

绢帕在猩红液体的浸泡下,如同活物般剧烈地“嗤嗤”作响,冒出缕缕诡异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原本巴掌大小的素帕,竟在那粘稠猩红的浸染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延展!迅速膨胀、蔓延、变得厚重!转眼间,竟化作一面三尺见方、厚重如皮革、边缘还在不断滴落着粘稠血珠的巨大“血诏”!

那上面的字迹,早已不是朱砂的暗红,而是彻底化作了燃烧的、流动的、如同刚从心脏里泵出的鲜血!每一个字都扭曲虬结,如同盘踞的怒龙,又像咆哮的雷霆,透出一股原始、蛮荒、带着滔天恨意和不屈意志的恐怖力量!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大明不灭!此诏不废!”,八个大字更是如同燃烧的血色烙印,深深灼入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灵魂深处!

**“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皆受朕节!皆享朕禄!”**

**“大明不灭!此诏不废!”**

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面巨大的“血诏”在御案上无声地流淌着粘稠的猩红,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青烟袅袅,硫磺味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玉玺依旧沉重地压在血诏之上,底部那诡异的“血泉”似乎止歇了,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仿佛被灼穿的印记。而那块承载了血诏诞生的紫檀木案面,裂纹深处,竟也隐隐透出丝丝缕缕、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仿佛这龙案也被这血誓侵染,获得了某种诡异的不屈意志。

王承恩瘫软在地,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骆养性僵立在原地,手紧紧按在绣春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无法动弹分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惊骇。所有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恨不得将自己埋进金砖缝隙里。

苏凡保持着砸落玉玺的姿势,手臂依旧高举,微微颤抖着。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白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方在血诏上沉默的玉玺,以及玉玺下那片妖异猩红、如同活物的巨大“布匹”。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带走了那焚毁一切的狂怒,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与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建立了联系的奇异沉重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玉玺的手指。那方沉重的玉玺,如同完成了某种宿命般,安静地矗立在流淌的血诏之上。

然后,他伸出那只刚刚举起玉玺的右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却又无比决绝的姿态,慢慢地、慢慢地,按向了那面依旧在“嗤嗤”作响、冒着青烟、流淌着粘稠血珠的巨大血诏!

“陛下!不可!”王承恩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凄厉的尖叫。那东西妖异如斯,沾之不祥!

苏凡置若罔闻。他的手掌,带着被玉玺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带着刚才用力过猛而撕裂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珠,带着一种君王以血为契的惨烈,重重地、毫无保留地按在了那血诏中央,按在了那几个燃烧的、流动的、如同拥有生命的血字之上!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肉上!一股难以想象的、如同万针攒刺又似烈焰焚心的剧痛,瞬间从掌心直冲脑髓!苏凡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手掌似乎正在被那燃烧的血字吞噬、融合!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意志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那接触点,狂暴地冲入他的脑海!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无数破碎而强烈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看”到:

千里之外的冰封黄河渡口,衣衫褴褛、如同黑色蚁群般的流民队伍,在清军骑兵的呼啸和雪亮的马刀下,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绽开的红梅!一个瘦弱书生模样的青年,紧紧护着怀中一个气息奄奄的幼童,一支呼啸的狼牙箭狠狠穿透了他的肩胛,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踉跄扑倒!他怀里的孩子摔在冰冷的雪地里,发出一声微弱的、猫儿般的啼哭,随即被一只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踏过!那书生目眦欲裂,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嚎,眼中流下的不是泪,而是猩红的血!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用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不是字,而是一个残缺的、被血浸透的“明”字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听”到:

西南边陲瘴疠弥漫的群山之间,一支残破的、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却依旧顽强打着早已褪色破损的“明”字旗的军队,在泥泞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跋涉。队伍沉默,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金属甲叶摩擦的单调声响。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用破布草草包扎断口的老兵,默默地走在队伍边缘。他仅存的那只手,死死攥着一截断裂的、满是豁口的腰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脚下的路,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山峦,那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苦难磨砺到极致的、如同岩石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恨!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啜泣着:“王叔……我们还能打回去吗?”老兵没有回头,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打……死也要……朝北打……老子……要回家……”那“家”字出口时,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砸落在泥泞的山路上。

他“感”到:

东南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如山般巨大的福船旗舰舰艏,一个披着猩红大氅、身形魁梧如同礁石的身影(郑芝龙?)傲然挺立。咸腥冰冷的海风卷起他浓密的虬髯,吹拂着他大氅猎猎作响。他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穿透迷蒙的海雾,死死地投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大陆轮廓。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镶嵌着巨大猫睛石的华丽弯刀刀柄,那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旧伤疤在微微跳动。没有言语,但那沉默的身影所散发出的,是滔天的巨浪也无法撼动的庞大野心和……一种蛰伏在血脉深处、等待喷薄的、对陆地的深切渴望!他脚下甲板上,几个水手正在费力地修补着一面巨大的、边缘被炮火熏得焦黑的旗帜,旗帜中央,一个同样被硝烟和海水侵蚀、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明”字,在狂风中倔强地舞动!

无数破碎的呐喊、绝望的哭泣、不屈的嘶吼、压抑的仇恨、燃烧的野心……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苏凡的意识!这是天下苍生的血泪!是破碎山河的悲鸣!是无数在黑暗中挣扎、在绝境中依然死死抓住那一丝“明”字微光的灵魂!

“呃啊——!”

苏凡再也无法承受这灵魂层面海啸般的冲击,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他按在血诏上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弹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但那双刚刚因剧痛而有些涣散的赤红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血与火彻底淬炼过的精钢!所有的迷茫、犹豫、狂怒,都在那亿万灵魂碎片带来的冲击下被彻底碾碎、沉淀!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决绝——那是君王以血为誓、背负起整个破碎山河和亿万生民血泪的沉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一个清晰的、如同被最炽热的烙铁烙印上去的图案,正散发着灼热的痛感,边缘微微红肿。那图案,赫然正是那血诏上燃烧的“明”字!只是缩小了数倍,却更加凝练,如同一个滚烫的徽记,深深印入他的血肉!

苏凡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燃烧的烙印。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无尽冷酷的笑容。

“骆养性。”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千里的寒意。

骆养性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慌忙跪倒:“臣在!”

苏凡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越过瘫软的王承恩,越过御案上那面依旧在“嗤嗤”作响、流淌血珠、散发着妖异光芒的巨大血诏,最后钉在了骆养性惨白的脸上。

“带着它。”苏凡抬起那只烙印着“明”字的手,指向御案上那面巨大的血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给朕钉在……承天门的门楼上!”

骆养性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钉在承天门?!那是皇城的正门!是帝国威严的象征!将这样一面妖异恐怖、如同来自地狱的血诏公之于众?!

“陛……陛下!这……这……”骆养性牙齿都在打颤。

“钉上去!”苏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眼中那刚刚沉淀下去的疯狂血焰再次升腾,“让这北京城!让这天下人!让那些还在喘气的、还认得‘明’字的眼睛都看看!朕的旨意是什么!朕的江山,还没死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抖成一团的王承恩,声音冰冷刺骨:“王承恩。”

“奴……奴婢在……”王承恩挣扎着抬起头,老脸上涕泪纵横。

“去司礼监值房。”苏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的杀意,“告诉曹化淳那个老阉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停顿了一下,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和血腥。

“朕的玉玺……染了血。”苏凡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如同丧钟在暖阁内敲响,“朕的诏书……也成了血书。这血债……总得有人来偿。让他……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

“朕……要用他的人头,”苏凡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眼中燃烧的血焰映照着掌心那滚烫的“明”字烙印,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君王,“来祭这第一面……血诏烽烟!”

***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巨手,在空旷死寂的北京城上空肆意揉捏。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将这座曾经煌煌的帝都彻底埋葬。鹅毛大雪不再温柔飘洒,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如同无数冰冷的箭矢,狂暴地抽打在残破的屋瓦、断裂的飞檐、空荡的街道和每一个瑟缩在角落里的活物身上。

承天门,这座象征着皇权天授、曾经万国来朝的巍峨门楼,在风雪中沉默地矗立着。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巨大的城门紧闭着,如同巨兽紧抿的、失去生机的嘴唇。城楼上,象征着皇权的明黄龙旗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面破败不堪、不知属于哪个衙门或营头的杂色旗帜,在狂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哀鸣。

突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骤然撕裂了风雪的死寂!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数十骑黑色的旋风,如同撕裂灰白幕布的利刃,从紫禁城的方向狂飙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身上的飞鱼服被狂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如同困兽般的决绝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不,不是卷轴!而是一面三尺见方、厚重如皮革、边缘还在不断滴落粘稠暗红液体的巨大“布匹”!

那“布匹”在狂风的撕扯下猎猎作响,上面用燃烧的、流动的猩红书写的巨大字迹,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风雪中扭曲狂舞!即使隔着老远,那刺鼻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随着风势,如同无形的瘟疫般迅速弥漫开来!

“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皆受朕节!皆享朕禄!”

“大明不灭!此诏不废!”

猩红的字迹,在灰白风雪的背景中,如同地狱之门上淌下的血书!

“什么人?!站住!”承天门下,几个缩在门洞里躲避风雪的绿营兵(已降清的明军)被马蹄声惊动,探出头来厉声喝问。他们身上穿着清廷配发的号衣,冻得脸色发青。

骆养性充耳不闻!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飙升!在距离城门尚有数十步时,他竟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猛地站起!一手死死勒住缰绳,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将手中那面滴着血、散发着妖异气息的巨大“血诏”,狠狠掷向承天门那高大厚重的门楼!

“奉旨!昭告天下——!”

骆养性用尽肺腑之力发出的嘶吼,在狂风的呼啸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城上城下士兵的耳中!

那面沉重的血诏,带着破空的呼啸,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意志,精准无比地、重重地撞在了承天门门楼正中央、那巨大匾额下方的城墙壁上!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钝器砸进了血肉!那血诏的边缘,数根粗大的、顶端削尖的、早已准备好的包铁木楔,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獠牙般狠狠钉入了坚硬冰冷的城砖缝隙之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瞬间从钉入处和诏书表面被挤压渗出,如同活物受伤般,顺着古老的城砖纹理,蜿蜒流下,在灰白的墙壁上勾勒出无数道刺目惊心的血痕!

血诏!一面巨大无比、钉在皇城正门、由皇帝鲜血(在所有人看来)书写的血诏!在1646年寒冬最狂暴的风雪中,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伤口,撕裂了北京城死寂的天空!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那几个绿营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面在风雪中狂舞、不断滴落血珠、散发着浓郁血腥和妖异气息的巨大“布匹”,以及上面那燃烧般的猩红字迹。一个年轻的士兵,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弯腰呕吐起来。

城楼上,几个闻声探出头来的守军,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白日见鬼,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

风雪更急了。狂暴的雪片疯狂地扑打在血诏之上,试图将那刺目的猩红掩埋、冻结。然而,那粘稠的血迹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的力量,雪花一触即融,化作更淡的血水,顺着墙壁流淌,反而将那“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大明不灭!此诏不废!”的字迹,冲刷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如同用亿万生民的血泪刻入这座古城的骨骼!

小主,

血腥味在风雪中弥漫、扩散,如同无形的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