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诏惊雷(下)

宫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小心:“回……回禀陛下……永…永历元年……陛下……”

轰隆!

意识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那麻木的、等待死亡的空虚感瞬间被撕得粉碎!

画面再次破碎!如同被打碎的琉璃!

奉天殿!积尘!蛛网!蒙尘的龙椅!盘踞的蜘蛛!空无一人的巨大墓穴!他撕碎龙袍!对着空荡的朝堂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皆受朕节!皆享朕禄!大明不灭!此诏不废——!” 那咆哮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龙椅底座爆裂!渗血的诏书昭示天命!一股滚烫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泵向四肢百骸!

紧接着!

画面如同失控的奔马,疯狂闪现!

司礼监值房!曹化淳那蜡黄圆脸上的轻蔑与冷酷!王承恩绝望的哭诉!玉玺染血!素帕成诏!那面巨大的、流淌着粘稠暗红、字迹如燃烧的血诏在御案上“嗤嗤”作响!

承天门!风雪!骆养性将那面滴血燃烧的血诏狠狠钉在城楼!血腥味在风雪中弥漫!

德胜门瓮城!血泥沼泽!尸骸堆积如山!李过如同魔神,挥舞着开山巨斧,在枪林箭雨中浴血冲杀!最后那回眸一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麻木,是恨意,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给老子……开——!!!”巨斧劈开盾墙!轰天雷带着嗤嗤青烟划出死亡的弧线……

乾清宫暖阁!刀光剑影!杀手狰狞的面孔!消防斧劈开脖颈的脆响!血雾喷溅!血诏爆发妖异红光!杀手精神崩溃的惨叫!最后那冲向殿门的、拖着滴血锈斧的决绝背影……

司礼监值房!血肉屠场!曹化淳无头的尸体被钉死在柱子上!骆养性踩烂那颗头颅!绣春断刀指向乾清宫:“护驾——!”

惊天动地的爆炸!乾清宫穹顶坍塌!梁柱断裂!琉璃瓦如同冰雹般砸落!自己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掀飞!撞在冰冷的蟠龙金柱上!剧痛!黑暗吞噬……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绝望、狂怒、不甘、决绝……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苏凡模糊的意识!尤其是李过那最后投向绞盘的、带着轰天雷的决绝身影,还有那声仿佛穿透时空的嘶吼:“都……给老子……陪葬吧——!!!”

“呃啊——!” 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嚎!掌心的烙印如同被投入滚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焚毁的灼热!这股灼热,瞬间冲破了那包裹灵魂的绝对冰冷和黑暗!

眼前的画面骤然定格、放大!

小主,

不再是碎片!

而是置身于一片燃烧的、无边无际的血色战场!

天空是暗红的,如同凝固的血液。大地焦黑龟裂,流淌着粘稠的岩浆。无数残破的旗帜在腥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依稀可见残破的“明”字、“顺”字、“清”字……扭曲纠缠在一起。尸骸堆积如山,望不到尽头。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胄、散落的肢体浸泡在血色的泥沼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他(苏凡)就站在这片战场的中央。赤着双脚,踩在粘稠滚烫的血泥里。身上依旧是那件被撕开的、染血的素白中衣。掌心的“明”字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目的红光,将他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晕中。

战场并非死寂。

无数影影绰绰、半透明的身影,如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幽灵,在这片燃烧的焦土上游荡、厮杀、哀嚎!他们穿着各色破碎的衣甲,有明军、有顺军、有清军、有穿着百姓衣服的男女老幼……他们互相撕咬着,用残破的兵器砍劈着,发出无声的、却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嘶喊!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燃烧着或麻木、或疯狂、或绝望、或刻骨仇恨的火焰!那是亿万死于这场浩劫的生魂!他们的怨念与痛苦,化作了这片永恒燃烧的血色炼狱!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穿着破烂鸳鸯袄、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的明军老卒幽魂,飘到苏凡面前,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发出无声的质问,那声音直接在苏凡意识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陛下……我们的饷呢……我们的家呢……”

“昏君!还我爹娘命来——!”一个衣衫褴褛、脸上凝固着巨大恐惧的小女孩幽魂,尖叫着扑向苏凡,伸出半透明、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小手,抓向他的咽喉!

“杀!杀光这些狗鞑子!”一个只剩下半边身子、挥舞着残破腰刀的顺军幽魂,疯狂地冲向一群同样虚幻的清兵幽魂,双方如同烟雾般纠缠、撕咬在一起!

无数的质问!无数的诅咒!无数的哀嚎!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入苏凡的灵魂!那源自亿万生魂的无边怨念与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冻结!

就在这时!

苏凡掌心那灼热的“明”字烙印,红光骤然暴涨!如同在血色炼狱中升起的一轮血日!

一股滚烫的、不屈的意志洪流,顺着那烙印,轰然注入他几乎被冻结的灵魂!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无数个微弱却同样灼热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汇聚、呐喊!

“陛下!血诏!我们看见了!”

“在德胜门!那血字烧得人眼睛疼!心头发烫!”

“打!跟着血诏打!杀鞑子!”

“明军!老子是明军了!奉了皇帝血诏的明军!”

“杀鞑子啊——!!”

“回家……朝北打……老子要回家……”

那是风雪北京街头,老乞丐在墙角划下“明”字轮廓时,那微弱的气息!

那是城西铁匠铺,陈大锤赤红着双眼,在炉火中重新锻打杀鞑子快刀的咆哮!

那是德胜门瓮城,断臂老兵死死攥着断刀刀柄,从干裂嘴唇里挤出的“朝北打……老子要回家……”的执念!

那是无数在血诏感召下,在黑暗中举起刀枪、发出怒吼的微弱星火!

这无数微弱的声音,带着被点燃的希望,带着决死的勇气,带着对“明”字最后的不舍与期盼,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无比滚烫的暖流,狠狠冲撞着那亿万生魂怨念汇成的冰冷潮汐!

“朕……听到了!”苏凡的意识,在这冰与火的剧烈冲撞中,发出无声的呐喊!他猛地抬起了那只烙印着“明”字的手!掌心那轮血日般的烙印,光芒穿透了他半透明的灵体,刺破了这片血色炼狱的暗红天幕!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那无边怨念!

而是主动地、将自己的意识,顺着掌心烙印的感应,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去触碰!去共鸣!去呼唤那无数在黑暗中响应血诏的微弱星火!

“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

“大明不灭!此诏不废!”

血诏的誓言,不再是他一人的咆哮,而是化作了这片血色战场上,无数个微弱声音齐声呐喊的共鸣!如同亿万根细小的火线,在这片怨念的海洋中艰难地蔓延、连接!

那些正在疯狂厮杀、哀嚎的幽魂,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滞。那些麻木、疯狂、绝望的眼神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兵……有……有兵了……”老乞丐的幽魂喃喃着,松开了抓向苏凡咽喉的手。

“明……明军……”断臂的老兵幽魂,浑浊的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光,仅存的手攥紧了那虚幻的断刀刀柄。

“杀鞑子……回家……”无数个微弱的声音在战场各个角落响起。

那冰冷怨念的潮汐,在这无数微弱却坚韧的星火共鸣下,似乎……被撼动了一丝!虽然依旧庞大、冰冷,但苏凡感觉到,那要将自己彻底冻结、拖入深渊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小主,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血色战场的最深处,那片尸骸堆积得最高、怨气最为浓重的地方,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带着极致贪婪与吞噬欲望的冰冷意志,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被惊醒,缓缓苏醒!

苏凡猛地感觉到,掌心那灼热的“明”字烙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无形吸力撕扯的痛楚!烙印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丝!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那烙印的感应,反向侵蚀而来!仿佛要将他刚刚点燃的星火,连同他的灵魂,一起吞噬!

“谁?!”苏凡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厉喝!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重重血雾和游荡的幽魂,死死钉向那尸山骸骨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