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比绣花难——这句话,星遥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体会得淋漓尽致。
顾安安没有直接让她在那幅残绣上动手,而是先给她准备了一块练习用的样板。那是一块同样年代久远的旧绣片,是顾安安早年收集的残片之一,上面绣着一枝残缺的兰花。这块绣片在过去几十年里被人粗糙地修补过几次,补丁叠补丁,针脚杂乱无章,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把这些修补过的线拆掉。”顾安安把那块绣片放在星遥面前,递给她一把镊子和一把极小的剪刀,“记住,只拆后来补上去的线,不能伤到原来的绣面。”
星遥接过镊子和剪刀,看着那块绣片上那些杂乱交错的线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她的第一堂拆线课。
她很快就发现,拆线确实比绣花难得多。
绣花是在空白的绢帛上创造,每一针都是加法。但拆线是在已有的作品上做减法,每一针都可能是不可逆的伤害。那些后来补上去的线和原来的绣线交织在一起,有些甚至缠绕了好几层,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稍有不慎就会扯断原来的丝线。星遥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挑起一根补线,试图把它从原来的绣面中分离出来,但那根线像是长在了绣面上一样,纹丝不动。她稍微加了一点力,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根线断了,断头缩进了绣面的深处,再也挑不出来了。
“坏了。”星遥心中一沉。
顾安安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拿起镊子,轻轻拨开周围的丝线,找到那个断头的末端,用镊子夹住,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将那根断线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两分钟,但星遥感觉像是过了两个小时。
“拆线不能用蛮力。”顾安安放下镊子,看着星遥,“每一根线都有自己的走向和张力,你要顺着它的纹理去拆,而不是逆着它去拽。就像解一个死结——越是用力拉,它就越紧。你要找到那个结的松动之处,轻轻地把它挑开。”
星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镊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拆下一根线。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不再急于求成,而是耐心地观察那根线的走向和缠绕方式,找到它的起始点和终止点,然后顺着它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将其剥离出来。
第一根线,用了五分钟。第二根线,用了八分钟。第三根线,用了十二分钟。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成功率越来越高。到了第五根线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在不损伤原来绣面的前提下,完整地拆下一根补线了。
顾安安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给出一些指点。这种沉默的关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星遥集中注意力。
一周下来,星遥拆掉了那块旧绣片上所有的补线。当最后一根补线被完整地拆下来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手指和眼睛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那种成就感,不是来自于完成了一件大事,而是来自于把一件小事做到了极致。
“可以了。”顾安安检查了她的工作成果后,给出了这三个字的评价。
星遥几乎要跳起来欢呼。
“明天开始,在那幅残绣上拆线。”
星遥的欢呼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