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道人咬了一小口。

糖壳轻轻裂开,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把糖兔握得更稳了些。

林玄看在眼里,没再打趣。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路口围了几个人。

一个身形丰腴、衣着明艳的女子正站在路边,手里摇着一把小扇,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她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上。

“诸位且听我说,此物名为‘海风铃’,听其名便知,必与海风有关。海风者,海之气也;风铃者,铃之声也。气与声合,方成此物。故而此物非寻常风铃,乃是海风与铃声相合之证。”

旁边卖风铃的姑娘一脸茫然。

“我……我就是从作坊里买来的。”

女子摇扇一笑。

“姑娘此言差矣。作坊只是形,海风才是神。有形无神,不过凡物;有神无形,方见大道。所以你这风铃,虽出于作坊,实则生于海风。”

姑娘更茫然了。

“可它真是作坊做的啊。”

女子道:“作坊做其形,海风赋其魂。形魂合一,岂不美哉?”

围观的人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听得一头雾水。

林玄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蚊道人问:“你笑什么?”

林玄道:“公孙玲珑。”

蚊道人看向那女子。

“名家那位?”

林玄点头。

“除了她,也没谁能在一个风铃摊前讲出‘形魂合一’来。”

正说着,公孙玲珑忽然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正好落在林玄身上。

她先是一愣。

随后眼睛一亮,摇着扇子快步走来。

“哎呀,这不是林玄先生吗?”

林玄拱手。

“公孙小姐。”

公孙玲珑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有趣。

“林先生,您怎么越看越像张良先生?”

林玄神色不变。

“公孙小姐何出此言?”

公孙玲珑摇扇笑道:“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明明心里有主意,面上还装得温温和和的样子,简直像极了。”

林玄微笑。

“张良先生乃当世智者,公孙小姐拿我与子房先生相比,是抬举我了。”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

“先生倒会说话。”

林玄道:“实话实说。”

公孙玲珑笑道:“那我说句实话,先生今日气色不错,比传闻中铁棍横扫农家的冷面高人亲切多了。”

林玄道:“传闻总喜欢把人画得凶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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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玲珑点头。

“可不是嘛。我听说你一根铁棍打碎无数名剑,还以为你一定是个满脸横肉、嗓门如雷的壮汉。”

林玄看向自己。

“我像吗?”

公孙玲珑认真看了看。

“不像。”

她顿了顿。

“倒像个会写诗、会喝茶、还会哄姑娘开心的世家公子。”

蚊道人淡淡道:“他确实会哄人。”

林玄立刻道:“蚊姐姐。”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

“这位是?”

林玄道:“我同伴,蚊道人。”

公孙玲珑看向蚊道人,笑容更盛。

“蚊姑娘好气质,冷艳清绝,像海边夜里的月光。”

蚊道人神色平静。

“公孙小姐嘴很甜。”

公孙玲珑摇扇一笑。

“我向来实话实说。”

林玄在旁边轻咳一声。

“公孙小姐今日来南巷,所谓何事?”

公孙玲珑一拍扇子。

“问得好!”

她转身指向不远处一个卖海货的小摊。

“我方才在那里买了一只海蚌,摊主说此蚌开壳有珠。”

林玄问:“有吗?”

公孙玲珑道:“没有。”

林玄道:“那便是摊主说错了。”

公孙玲珑摇头。

“不不不,摊主说的是‘可能’有珠。”

林玄道:“可能不是必然。”

公孙玲珑立刻道:“先生此言差矣。‘可能’二字,本身就包含‘未必’。既然未必,便不能说一定有;既然不能说一定有,摊主便不该让客人抱太大期望。可客人抱了期望,又未得珠,心中失落,这失落由何而来?”

林玄看着她。

“由期望而来。”

公孙玲珑一拍手。

“正是!”

她继续道:“所以真正有错者,不是海蚌无珠,而是人心先被‘可能’二字牵引。先生以为如何?”

林玄沉默片刻。

“公孙小姐,你这话绕了三个弯。”

公孙玲珑笑道:“绕弯才有意思。”

林玄道:“可卖蚌的人只想卖蚌,买蚌的人只想开蚌。你这一绕,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公孙玲珑眨眨眼。

“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林玄道:“听不懂就对了。”

公孙玲珑皱眉。

“为何对了?”

林玄道:“因为你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

公孙玲珑不服。

“名家之学,本就重在辨析。”

林玄点头。

“辨析没错。可辨析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不是为了把人说晕。”

公孙玲珑摇扇的手停了一下。

林玄继续道:“你们名家,出了名的杠精。”

公孙玲珑一愣。

“杠精?”

她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杠……精?”

林玄道:“就是总喜欢反驳别人。”

公孙玲珑道:“反驳有何不对?真理越辩越明。”

林玄道:“越辩越明,前提是辩的是真问题。”

公孙玲珑问:“何为真问题?”

林玄道:“比如这海蚌有没有珠,摊主该不该说清楚。这是真问题。”

公孙玲珑道:“我方才不也在说这个?”

林玄道:“你说着说着,就变成‘客人为什么失落’‘可能二字如何牵引人心’‘海蚌无珠是不是人心之过’了。”

公孙玲珑怔住。

林玄道:“最后摊主没学会怎么卖蚌,客人也没学会怎么买蚌,只学会了一堆绕来绕去的话。”

公孙玲珑皱眉。

“先生这话,我仍听不明白。”

林玄转头看向蚊道人。

“蚊姐姐,你给她解释解释。”

蚊道人抱着糖兔,神色淡淡。

“就是只为反驳而反驳的玩意儿。”

公孙玲珑脸色一变。

“蚊姑娘!”

蚊道人继续道:“很容易制造无意义的内耗。”

公孙玲珑扇子一合。

“什么叫无意义的内耗?”

林玄替她翻译。

“就是你一句,我一句,争了半天,事情没解决,大家还都累了。”

公孙玲珑不服。

“我方才明明在讲理。”

林玄道:“讲理和抬杠,有时候只差一点。”

公孙玲珑问:“哪一点?”

林玄道:“看你是想把事说明白,还是只想赢。”

公孙玲珑沉默片刻。

她虽然嘴上不服,眼里却多了几分思索。

蚊道人淡淡道:“名家若只辩字句,不辩实事,便容易变成嘴上功夫。”

公孙玲珑轻哼一声。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林玄笑道:“没有欺负你。”

公孙玲珑道:“那你们为何都说我绕?”

林玄道:“因为你确实绕。”

公孙玲珑:“……”

她气鼓鼓地摇开扇子。

“好,那我不绕了。”

林玄问:“真不绕了?”

公孙玲珑道:“真不绕。”

她顿了顿,指着路边一个卖烤鱼的摊子。

“我想吃鱼。”

林玄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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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绕。”

蚊道人看向那摊子。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面前架着一排铁网,下面炭火烧得正旺。

鱼被剖开,抹了粗盐,架在火上滋滋作响。

海风一吹,香味扑面而来。

林玄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