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38℃

又过两日。白板上柴油杠从十五画到十四,再画到十三,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清源五十四,联盟约二百,方宁代管十九另记。这天早上没人喊数,赵姐只在灶台旁听孩子数完杠,才把“十三天份”写进午报。温度计红线却不肯歇——午报零上三十八,石板烫得鞋底发软,连廊柱影都晒得发白。

极热最后预警落到实处。苏晴把避午制再延长半小时,中暑登记页另开,锁抽屉前说发烧优先,中暑也优先。库房旧存货口径下,风扇五台、凉席五十张、防暑药二十盒搬到晒场荫里。何大嘴数物资喊出声:“风扇五!凉席五十!药二十盒!”汗顺着他冲锋衣领往下淌,苏晴把盐水塞进他手里,说先喝,再搬,别又晕。

空气闷得像被捂住鼻口。有人第一次中暑,被按在荫里灌盐水,嘴唇发白,袖口全是汗碱。老孙说不慌,小杨把遮阳布再扯宽,布影罩住半条走廊,布边被热风掀得啪啪响。晚棠站在廊柱影里看分发表,只丢一句:“按表分。孕产妇先。”赵姐点头,把席按户勾,风扇轮转写进医疗附则,谁拆封谁签字。何大嘴还想再报一遍桶数,被赵姐按住袖口,说油账中午念过了,别把十三念丢。

林母拄拐到了凉席堆边。隔壁孕产妇家庭犹豫着伸手,她把席往前推,絮短句,说妈腿好了,睡板也行,你们先挑厚的。晚棠按住她的手:“都有份。”

林母哼一声,还是让别人先挑,自己拿了最后一张薄的。橘子绕着拐杖找不到蹭处,最后蹭了那张薄席的角,铃铛叮一声。李婶把粥端到荫里,碗底卧蛋,说先吃饭再说事,热成这样不吃会倒。小红帮着把席角压平,张叔远远看一眼,粉笔头这次没掏,只说今天记凉,不记罚。

傍晚六点网过表,小北把温度午报同步出去:零上三十八。铁厂回收到,道班房回荫棚够用,六号前哨联络员只报一句协作账正常。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的字样在白板上发白,没人碰。生存账十三天份够撑,可人人脸上的汗盐都在说:热比油更先要命。

夜里发电机改主夜间档,嗡鸣低沉,柴油味混着防暑药的清苦。通讯台灯黄,小北频谱图铺了一桌,铅笔灰掉在底噪打印条上。他从北方台底噪里滤出新动静,耳根红着推门进来,嗓子发紧:

“姐。打听带印记的人的那拨,换了呼号。更勤了。一周三次,比上月翻倍。”

晚棠低头翻本子,指尖在旧页停住。不是脚下,不是西南。腕上淡金印记又烫了一下——老方向,北偏东。和当年荒野那一下同向,隔着约九十公里,烫意偏锐,像被人盯了一眼。她没让小北把印记二字写进频道,只说:“记档。不迎不避。”

小北点头退出,门帘一响。他临走又补一句,说呼号换了两套,底噪里还有人问清源方向,他只记频率不回。晚棠嗯一声。陆泽在帘外停半步,递来凉白开,杯壁凝珠。她接过,没问他听见没有。他也不问。两人之间那本账够用,不需要把北偏东三个字再念一遍。

她独自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北偏东,印记有反应,旁边早年圈过的“不去”墨迹已旧,纸边发黄。她在旁边又圈了一遍,圈痕压着旧圈,更深,笔尖刮纸沙沙响。然后另起一行,写进远账待办:

北偏东,九十公里,被雪埋了的地方——查清它是什么,再决定去不去。

“不去”维持。却从“永不”降成“查清再定”。玉坠三问她一个字没碰。实验室线只挂着,不与油泥袋、不与十七号并线。当下无力分兵,印记异动也无解释,她只把口子留在纸上。薄荷叶当页签夹上,她用手掌压住页脚,没让合页声响。窗外热风贴缝往里钻,防暑药纸盒在桌角轻轻颤。

热浪贴着皮肤。她想起前世十年,从未有过零上——那样的热,她连想象的底子都没有。此刻零上三十八贴着后颈,像把旧经验整页撕掉。苏晴夜里来报,防暑药领出十二盒,凉席分完,风扇五台轮转,无人再倒;中暑那人退烧,盐水还在喝。铁厂频道回一句收到,B区老李报荫棚架好了,城南那股油味散了大半。方宁点代管十九里,孕产妇先领了厚席,夜里少了两声哼。

晚棠嗯一声,终于动了碗。粥已温,米香压过药苦。陆泽把她腕上红绳拨正半寸,指腹碰到淡金印记边缘,烫意已退。北偏东安静着。沿海方向也安静着。两个方向在夜里同时躺着,一个写进远账待办,一个钉在老盐场的坐标里,都不催她立刻出门。

十三天份柴油够撑一阵。可热还在往上爬。她吹灭通讯台多余的一盏灯,只留频谱屏那点绿。印记轻烫收尾,像提醒:极热要来了,旧方向也没走远。小北在外间又画了一道温度线,从零下八十五到零上三十八,长得吓人,他却没喊,只把本子合严,在页脚写上“预警,防暑到位”。

+38℃。热浪在夜里也不肯退,墙皮把白天存下的烫一点点还给走廊。窗外虫鸣稀,热风干,北偏东与沿海两处影子伏在本子里,等她把“查清”两个字,一点点换成能走的路。印记凉了,本子还热。十三天份的杠在灯下干着,像一句还没出口的倒计时。她把笔帽按实,灯灭半寸,夜更热。

又过两日。白板上柴油杠从十五画到十四,再画到十三,专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锁。清源五十四,联盟约二百,方宁代管十九另记。这天早上没人喊数,赵姐只在灶台旁听孩子数完杠,才把“十三天份”写进午报。温度计红线却不肯歇——午报零上三十八,石板烫得鞋底发软,连廊柱影都晒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