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嗓子发紧,紧里发亮,“中部铁路废站,一百五十;西南山凹,九十;西北我们已知的联盟点……加上清源……”林晚棠站在他身后,看着数字往上叠。叠到后来,笔尖都热了。何大嘴在门口报数,报得像在喊龙门阵:“又一个!又一个!活着的真多!”李婶拿托盘敲他后脑勺:“多也排队。别把通讯站踩塌。”

到第二日黄昏,粗账出来了:全国可确认幸存者约五千到八千之间,分布在十余个据点与流动点。精确数还要核名册,核名册需要时间。时间她给,谎报她不给。

“假报人数的,”她让小北加进回执规则,“复查时砍配额,并公开点名。”小北写完,手还在抖:“姐,五千……够吗?”林晚棠看着记录纸,纸角被汗渍得发软:“五千人。不多。但够了。重建不需要很多人。需要的是——活着的人。”

这句话在站里静了两秒,然后何大嘴猛拍大腿:“对!活着的才算数!”赵姐把各点缺口汇总贴上墙:缺苗、缺药、缺柴油、缺老师。缺老师那一栏让张叔眼睛一亮:“我去联。识字班可以远程开。”

陆泽不看热闹,只把安全建议丢到桌上:远点靠拢分三阶,先通讯互认,再物资接力,再人员流动;禁止一次性大迁徙,迁徙会挤爆中途。苏晴补医疗:“传染病隔离条款写进互认书。暖了,病也会醒。”

林晚棠把这些收成一页“网络草案”,草案不叫宪法,叫先干活的说明书。说明书第一条仍是公开账。有远点在电波里哭着说“我们快没粮了”,她回:“报坐标与人数,近点接力。别哭频道,哭占带宽。”话说得硬,手却让运输组连夜加一列短途补给。

硬和软要分开用。软给肚子,硬给秩序。小北把“在”字回执一栏画满,画满后突然趴在桌上,肩膀耸了两下。林晚棠没问他是不是哭,只把水壶推过去。他喝水,喝完抬头:“姐,以前我以为全世界就我们几栋楼。”她说:“现在知道了。楼外还有楼。楼外的人也要吃饭。”

通讯站墙上的地图从六点变成十几个圈,圈与圈之间用红线连,红线细,细得像毛细血管。毛细血管通了,身体才像活物。王铁柱远程骂了一句“别把红线当公路乱开”,骂完又报仓内库存水位,水位让人安心。

有个南方点的女声在频段里反复确认:“……你们真的有药?我这儿三个孩子烧。”苏晴抢过话筒,声音仍省:“有。报症状。先物理降温。车次编进急送。”女声抽噎着道谢,道谢被苏晴打断:“别谢。谢浪费秒。报完坐标挂了,留频段给下一家。”

林晚棠在一旁看着,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动完又板回:效率比感动重要,感动留给事后的粥。何大嘴已经冲去食堂加火:“报数的人累!累了要喝汤!”李婶:“你先别把米勺掉进锅里。”

林晚棠合上记录本,指腹摩过“5000”那个粗估。不多。够了。她把本子交给小北:“今晚只收不辩。辩的人让他明天排号。”小北应是,耳上红印还在,红印旁边却多了一点笑。

窗外有风,风里有人声从别的频段漏进来,漏进来半句“我们还在”。还在两个字比任何长文贵。她在路书上写:回复雨点至。全国约五千到八千。网络可建。食堂烟起时,通讯站灯还亮着。亮着的意思是:世界比他们以为的更大,也比他们以为的更饿。饿不可怕,可怕的是饿着还不相认。相认了,就有的做了。

回执栏从空白到密麻,密麻得让纸面发皱。小北换了两支笔,笔尖磨秃,他仍不肯把“约”字改成硬数:“姐说了,硬数要核名册。核之前,约着写,才是老实。”老实两个字让赵姐多看了他一眼,眼里有赞。

有个点报八百,另一路情报只核出四百。林晚棠直接把差异标红:“先按低值配。高报的自己来人说明。说明不清,停运。”停运比骂人狠。狠完她又补:孩子口粮不连带惩罚。惩罚对大人,不对小的。

苏晴把传染病条款念给远点听,念到“隔离观察”时,对方骂骂咧咧。她不生气:“你骂完隔离。不隔离,药车不进你的点。”对方沉默良久,回了个“……行”。行字不漂亮,够用。

陆泽在地图上用尺画接力段,尺边压着旧弹痕划痕的桌面。划痕提醒他世界刚从暴力里爬出来。爬出来后不能用迁徙制造新的踩踏。他对林晚棠说:“三阶靠拢,我守第二阶。第二阶最容易乱。”她:“你守。”

何大嘴把各点缺口抄成墙报,墙报标题土:《谁缺啥》。缺啥下面不写眼泪,写公斤与盒数。有人嫌难看,他回:“好看的标题喂不饱。难看的数字能派车。”派车权在表上,表在赵姐手里。

第二日深夜,东部沿海的弱信号终于挤进来半句:“……船还在……人少……”小北跳起来回:“报人数!报伤!我们听着!”半句后面又断了。断了也记。记着,等下一窗。下一窗会来的。来了就接。

林晚棠合本前,把“活着的人”五个字在日志里描深。描深不是抒情,是优先级。优先级决定车先去哪,药先给谁,老师先连哪条线。线连起来,五千到八千就不是统计游戏,是一口一口能喂的实数。

回复不是一下子来的。先是沙沙,再是半截词,再是完整句子。林小北把笔帽咬出牙印,仍然一行行记:北区幸存者点,约三百人,收到;南方救援驻点,约八百人,收到;东部沿海聚居,约二百人,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