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光还是青色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琉璃。
巷子深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拨动琴弦。
这里老槐树的叶子还挂着夜露,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几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谁在叹气。檐下的燕子醒了,扑棱棱抖了抖翅膀,又缩回巢里去,大约是嫌这天亮得太早了些。
她,重塑后就是在这一刻“出生”的。
没有哭声,没有剪断脐带的脆响,没有产婆喜气洋洋的“是个丫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赤着脚,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素白单衣。脚底的青石板凉得惊人,那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际,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有人往那里放了一块永远不会化开的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是浅浅的粉白色,指节处干干净净,没有劳作过的茧子,也没有婴儿该有的嫩褶。
这双手大约是属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的,可她偏偏对它们全无记忆。随即试着动了动食指,食指便动了;动了动无名指,无名指便也动了。手指听她的话,像是听一个素未谋面的主人。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挎着竹篮从她身边经过,篮子里是还沾着泥的荠菜,根须白生生的,像一把乱糟糟的银丝。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而淡漠,像是看一棵长错了地方的草,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走她的路。竹篮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荠菜的叶子蹭在篮沿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掏不出来。于是又合上嘴,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含了一小片薄荷叶子。
她不知道她是谁。
这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并不惊慌,反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再没有回音。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一身白,像一个被人遗忘在巷口的梦。
卖豆腐的老张头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码着四四方方的白豆腐,用湿布盖着,布角被晨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水灵灵的一角。
老张头是个矮胖子,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向外撇,像一只负重的鸭子。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出现这么一个白衣少女实在有些蹊跷,但他终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谁家的姑娘”之类的话,板车的木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看着那道水痕发呆。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边缘渐渐洇开,像一条正在融化的蚕。
她忽然想,这水痕会流向哪里呢?它没有脚,可它一直在走,走得比她这个有脚的人还要坚决。她于是抬起了脚,轻轻地,跟着那道水痕往前走。
脚掌落在青石板上的感觉很奇怪。
石板的凉、石板缝里青苔的滑、还有一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细沙硌在脚心微微的刺——这些感觉都是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她空白的感知里一笔一笔地往上添。她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都有新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像涨潮时分的海水,不慌不忙地淹没每一寸陌生的沙滩。
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左边是一家面铺,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在案板上揉面。
面团白胖胖的,被她一巴掌拍下去就扁了,再一拽又长起来,反反复复,像是在和一团有生命的东西搏斗。
妇人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有两颗顺着鬓角滚下来,挂在下巴上颤了颤,终于落进面里。她看得入了神,觉得那两颗汗珠比世上所有的露水都要好看,因为它们是热的,是活的,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掉下来的。
面铺旁边是个茶水摊子,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放着粗瓷碗。
一个老汉正往碗里倒茶,茶汤是深赭色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晨光里扭成一种柔软的、金灿灿的烟。那烟飘过来,扑在她的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茶叶被滚水烫过之后那种又苦又香的气味。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不由自主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伸出触角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