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故人

雪凌溪 知骨 2444 字 1个月前

叶锦屏住了呼吸。

她感觉到贺欣身上那种坚硬的壳正在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虽然微弱,却让他心头一跳。

她不敢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连扣桌沿的手指都停了,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定身咒的石像,唯有那双眼睛还活着,亮晶晶地锁在贺欣脸上。

域外的一些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寂静变得浓郁起来,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把两个人裹在其中。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拉长了两人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交叠、纠缠,又迅速分开。

贺欣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拇指在掌心那道最深的情感线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住。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满,胸腔都微微鼓起,又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吐得极尽绵长,仿佛要把肺腑里积压的东西一并清空。

叶锦看见她的眼眶似乎红了一下,极快地、几乎可以当作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但她的鼻尖确实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连带着眼睑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都透出薄红来。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猝然涌上的潮意逼了回去,眼睫上却还是沾上了一点点水光,在灯下闪了一瞬。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就直接找到了他,好像有个声音在指引我,在遇到他之前,我还发生了一些事情,那是个雨天,”贺欣忽然转过话题说起了自己。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叶锦紧跟着她的思维听出了水面底下暗涌的涡流。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耳朵几乎要凑到贺欣唇边去。

贺欣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自己的手掌上,但焦距已经散了,她看的不是掌纹,而是透过掌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很远的东西,很久以前的东西。

“雨下得很大,”她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湿淋淋的,带着水汽,

“大到看不清三丈以外的路。我赶了一天的路,鞋里灌满了泥水,脚趾都泡发了,又冷又饿。”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起伏,不再是先前那般平板。

说到“又冷又饿”时,她的嘴唇微微撇了一下,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是个在雨天里走丢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

叶锦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着贺欣的侧脸,那上面平日里总是挂着的疏离和冷淡此刻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内里。她的下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住,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很快又消失了。

“也有一个客栈,但是不是那寻思客栈,那客栈的屋檐很窄,”贺欣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

“我站在那底下,背靠着门板,雨水还是能斜着打进来,半边肩膀都湿透了。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她说着,仿佛真的又感到了那股寒意,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一下收缩的幅度极小,却被叶锦看得分明。

她险些就要抬手去握住她的肩,手指动了动,又生生克制住了,只把攥紧的拳头收回了身侧。

“然后呢?”叶锦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要轻。

贺欣的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然后门开了。”

她顿住了,仿佛那个“门开了”之后的内容需要她重新组织、重新斟酌。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指甲轻轻刮过粗布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开门的人,”她停了一下,舌尖在唇齿间轻轻一点,才接下去,

“站在门里,背着光。我就是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白气往上冒,把他整个人都笼得朦朦胧胧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袭白衣,很英俊潇洒。”

她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有些飘忽,尾音软软地散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出毛茸茸的边。叶锦注意到她的呼吸变浅了,变快了,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起伏的节奏里藏着某种压抑的悸动。

“他说,”贺欣闭了一下眼,

“‘进来吧,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