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旁……”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继续说,
“还有一个孩子。”
她抬手指向画面中的某个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她的唇色开始发白,额角那层薄汗汇聚成滴,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不,不对…不是…”她忽然摇头,幅度越来越大,发间的银铃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清响,
“不是只有一个……是很多个!!!很多个孩子!!!”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微微弓起身子,像是被那画面中涌现的人影吓到了。
可她捂嘴的时候,嘴唇还在翕动,无声地说着些什么,那些破碎的字眼混在急促的喘息中,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高台上。
封宸缓缓直起身。
他松开了撑着栏杆的手,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但他的目光深处,那团翻涌的东西终于沉淀下来,化为一片了然。
“果然如此。”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并未发出声音,但站在他身后的兰书言看见了他的口型。
封宸垂下眼帘,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他搁在身后的右手五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三次。他的眉心那道常年舒展的纹路罕见地蹙起了一道极浅的竖褶,随即又被他以强大的自制力抚平。
他心想:看来,那个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想不到,就连雪凌溪对她的影响也不过如此。
这念头闪过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意外,有慎重,有一闪而过的惋惜,还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戒备,仿佛在确认一件悬而未决的大事终于落定了答案。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第七根玉柱的方向。
夏泫之仍靠在那里。
但与方才的闲适不同,她此刻站直了身体,双臂不再环抱,而是垂在身侧。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那双清澈出尘的眼眸直直盯着凌雪的背影,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左手的指尖捏着袖口,将那素白的布料拧成一团褶皱,又缓缓松开,又拧紧,来回了数次,指尖微微泛红。
“雪凌溪……”
封宸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号,那几个音节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他重新望向凌雪,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天镜之上。
凌雪渐渐平息下来,捂嘴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下面那张略显苍白却依然清丽的脸庞。她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潮意,鼻尖微微泛红,呼吸仍有些不匀,但那双眼睛里,那种空蒙涣散的神色已逐渐退去,重新聚拢起神采。
她眨了眨眼,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我……方才……”她张了张嘴,望向对面的云涧,声音沙哑,
“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云涧握着剑的手垂落下来,霜寒长剑“呛”一声归入鞘中。
他望着凌雪,目光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裂纹,眉心那道川字纹愈发深刻了。
“你说……”他斟酌着措辞,
“你说你看见了下雪的山巅,一个和尚,还有很多孩子。”
凌雪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无一物,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颤栗感,像是握过一把雪又迅速融化。她攥了攥拳,掌心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随即又归于冰凉。
“是吗。”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头,望向高台。
封宸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中,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起身大喝、灵压倾泻的那个人并非是他。他闭着眼,左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又开始敲击那道鹤形刻痕,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如常。
但凌雪看见,在他睁眼的那一瞬,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