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堂初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两双官靴踏在殿外廊下的青砖上,声音一轻一重,一缓一急。轻缓的那个,步子迈得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不疾不徐;重急的那个,却有些凌乱,甚至能听出靴底与地面轻微的摩擦拖沓。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片刻安静。

然后,是冯玉恩那特有的、尖细却压得极低的通传声,隔着殿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陛下,张承旨、韩大人到了。”

李玉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寝衣的丝绸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站姿里那股刻意撑出来的、属于帝王的沉静,却让这身柔软的衣物也显出几分不容侵犯的轮廓。

他等着。

等外面的人,也等自己心里最后一点翻腾的波澜彻底平息。

三息。

五息。

门外没有任何催促的声响,连冯玉恩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殿内铜漏滴水那极轻微、却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李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透殿门:

“进。”

“吱呀——”

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先跨进来的是冯玉恩。老太监侧着身子,动作轻巧得像一片影子,进来后立刻垂首退到门边,让出通路,整个过程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肤色是久居室内、少见阳光的那种白。身上穿着紫色的圆领官袍,袍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玉带扣得端正。他走路时肩膀很稳,几乎看不出晃动,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眼神低垂,看着身前三四尺的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透着一种经年的、刻进骨子里的严肃和疲惫。

这就是韩熙载。

南唐枢密副使,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在李玉——或者说李从嘉——昏迷这三日里,实际主持朝政的人物。

李玉脑子里属于历史爱好者的那部分记忆飞快运转。韩熙载,字叔言,北海人。历仕杨吴、南唐,以文章、政事闻名,性刚直,好直言,在南唐朝中属于务实派,但也是旧式文臣的典型代表。史书上记载他晚年生活豪奢,蓄养声妓,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现在的韩熙载,正当壮年,手握权柄,是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在原主李从嘉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位韩大人,印象复杂。有敬畏,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长辈管束般的压抑和疏离。

韩熙载身后半步,跟着另一个官员。

年纪稍轻些,约莫四十出头。同样穿着紫色官袍,但颜色似乎比韩熙载那身略浅一点,也可能是料子不同的缘故。面容圆润,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嘴角天然向上弯着,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他进门的姿态比韩熙载更恭谨些,腰弯的幅度更大,脚步也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应该就是内侍省承旨,张伟。

内侍省掌管宫廷事务,虽不如枢密院权重,却是离皇帝最近、接触最频繁的机构之一。张伟这个承旨,相当于内侍省的实际负责人之一,日常负责传达旨意、处理宫廷文书、安排皇帝起居等琐事。位置敏感,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皇帝是否信任,是否愿意赋予其更多职责。

两人走到殿中,距离书案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同时躬身,行礼。

“臣韩熙载,参见陛下。”

“臣张伟,参见陛下。”

声音一沉稳,一温顺。

李玉没有立刻叫起。

他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又像只是随意地看着。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沉默的延长,一点点堆积起来。冯玉恩在门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韩熙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官袍下摆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张伟的腰弯得更低了点。

终于,李玉开口,语气平淡:

“免礼。”

“谢陛下。”

两人直起身。

韩熙载抬起头,目光终于与李玉对上。那双眼睛不算大,但眼白很干净,瞳仁黑而深,看人时带着一种直刺心底的锐利,即便此刻刻意收敛,那份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也遮掩不住。他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李玉——脸色、眼神、站姿,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谨却疏离的姿态。

张伟则始终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李玉衣摆下方,绝不与君王视线直接接触,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显得小心翼翼。

“陛下圣体初愈,臣等本不该此时搅扰。”韩熙载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老吏汇报公事般的刻板节奏,“然军情紧要,不敢延误,故冒昧求见,伏乞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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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全。

但李玉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句“圣体初愈”,是关切,也是提醒——你刚醒,身子还虚。那句“不该此时搅扰”,是请罪,也是划界——我们本来不想来,是你“醒了”,我们才“不得不”来。而“军情紧要,不敢延误”,则是把压力和责任,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你看,不是我们非要来烦你,是事情太大,我们担不起。

很标准的官僚话术。表面恭敬,内里却藏着隐隐的、不易察觉的掌控欲和界限感。

李玉心里那点属于现代人的讥诮又冒了头,但脸上纹丝不动。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做出倾听的姿态,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病后的虚弱和凝重:

“韩卿言重了。既是军情,何谈搅扰。不知是何等紧要之事?”

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

奏章是常见的黄绫封面,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已经过不少人的手。他双手捧着,上前两步,却没有直接递给李玉,而是停在了书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

冯玉恩极有眼色地小步上前,接过奏章,转身放到李玉面前的书案上,然后迅速退开。

李玉没有立刻去翻。

他目光落在奏章封面上那行墨字上——“淮南西路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臣某,谨奏为北境巡防事”。

淮南西路,镇海军……那是南唐与北宋接壤的北线前沿。镇海军节度使,是手握重兵的藩镇将领。

韩熙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但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些:

“三日前,镇海军遣快马急报。北境巡防士卒,于滁州清流关外三十里处,发现小股宋军游骑踪迹,约二十余骑,皆轻甲快马,行踪诡秘。我巡哨与之遭遇,短暂交锋,互有损伤。宋骑旋即遁入山林,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玉的脸色,才继续道:

“镇海军已加派斥候,严查关隘,并呈报枢密院。据报,同时期,泗州、楚州沿线,亦发现宋军斥候活动较往日频繁。虽未发生大规模冲突,然迹象可疑,恐非偶然。”

李玉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光滑的木质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是这个动作。

他立刻停住,将手收回,拢在袖中。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小股游骑,斥候活动频繁……这听起来不像大规模进攻的前奏,更像是试探,是侦查,是边境摩擦的常规戏码。但韩熙载特意拿来“面奏”,还冠以“紧要军情”的名头,显然不是为了说这点“小事”。

他在等。

等李玉的反应,等这位年轻皇帝听到“宋军”、“边境”这些字眼时的表现。

是惊慌失措?是茫然无措?还是……故作镇定?

李玉抬起眼,看向韩熙载,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凝重和思索,但眼神还算平静:

“依韩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韩熙载似乎早有准备,躬身道:

“臣等已在枢密院议过。以为当务之急,乃严令北境诸军,加强巡防,整饬武备,尤需谨守关隘,勿令宋军细作潜入。同时,可遣使前往汴京,依往年旧例,向宋廷呈递国书,质询其边军越界之事,以示我朝关切,亦探其虚实。”

很稳妥,也很官僚的回答。

加强防守,发个外交照会。既展现了态度,又不至于激化矛盾。对于南唐这样一个偏安一隅、国力军力皆不如北宋的政权来说,这几乎是标准操作。

但李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加强巡防,整饬武备——这是军方和枢密院的职责。遣使汴京,呈递国书——这是中书门下和外交系统的活儿。这两件事,韩熙载都能协调,甚至主导。而皇帝需要做的,似乎就是在奏章上批个“可”,或者“依议”。

至于更具体的,比如边境驻军实际状况如何,粮草是否充足,将领是否得力,防御工事是否需要加固,情报系统是否有效……这些“琐事”,韩熙载没提。

或许他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刚醒的、只懂诗词歌赋的年轻皇帝细说。

或许他觉得,说了皇帝也听不懂。

李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看那本奏章,反而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张伟:

“张承旨。”

张伟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突然点他名,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

“臣在。”

“近日宫中用度,内侍省可曾统筹?”李玉问了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张伟愣了一下,迅速答道:

“回陛下,去岁腊月已造册呈报。今春各宫用度,皆依例拨付,尚无特别支用。”

“江宁府今春雨水如何?”李玉又问。

张伟这次答得更快了些:

“据江宁府衙所报,去冬少雪,今春至今雨水亦不甚足。二月以来,仅得小雨两场,田土稍显干燥。府尹已行文各县,令预作准备,以防春旱。”

李玉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韩熙载,语气依旧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