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殿里的气氛才稍微活泛了一点。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去看还僵在原地的刘文晏。但经过张伟身边时,不少人的目光都在他腰间那枚新挂上的、乌沉沉的雷击木牌子上停留了一瞬。
张伟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敢多留,低着头,快步走出大殿。
韩熙缀在人群末尾,走得慢。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朝上那一幕。皇帝的反应,问的那些问题,报出的那些数字……太反常了。李从嘉是他看着长大的,诗词歌赋是天才,政务经济却一窍不通,更别说记住那些枯燥的石料、民夫数目。
难道一场大病,真能让人脱胎换骨?
还是说……这位陛下,以前都在藏拙?
韩熙载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陛下单独召见张伟的事,又想起今日陛下对张伟那种近乎回护的态度。张伟查的,可是北境军费和户部度支……
他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殿外灰蒙蒙的天。
要变天了。
李玉回到后殿,冯玉恩跟进来替他更衣。
“陛下今日……处置得英明。”冯玉恩小心翼翼道,“那刘御史,仗着是言官,惯会危言耸听。陛下让他哑口无言,真是……大快人心。”
李玉瞥了他一眼。
冯玉恩立刻闭嘴,低头专心整理朝服。
“大快人心?”李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早上没看完的那本江宁府志,“冯伴伴,你觉得,今日之后,朝中是觉得朕英明的人多,还是觉得朕刻薄寡恩、折辱言官的人多?”
冯玉恩手一抖:“奴婢……奴婢愚钝……”
“你不愚钝。”李玉翻了一页书,“你心里清楚得很。刘文晏今天站出来,不是他一个人想出头。背后是谁,为什么挑这个时候,你大概也能猜个七八分。”
冯玉恩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接话。
“朕今天没深究,是给他们留了面子。”李玉语气平淡,“但面子留一次,不能留两次。张伟那边,你私下递个话,让他抓紧查。三天,朕只给他三天。三天后,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疑点’,是能摆在台面上的证据。”
“是,奴婢明白。”冯玉恩连忙应下。
“还有,”李玉抬起头,“去查查刘文晏。他一个监察御史,就算想博名声,也没必要冲得这么猛。看看他最近和谁走得近。”
冯玉恩心头一凛:“奴婢遵旨。”
李玉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里安静下来。李玉看着手里的府志,却有点看不进去。刚才朝堂上那一出,看似他赢了,压住了刘文晏,也暂时护住了张伟。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刘文晏背后的人,今天试探了一下,发现硬碰硬讨不到好,下次就会换更隐蔽的法子。张伟查账,触动的利益太大,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需要更多的“张伟”。
可这样的人,在眼下这潭死水里,不好找。
李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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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御苑一角,能看到那株被雷劈过的垂丝海棠。焦黑的树干还在,但靠近根部的地方,竟然冒出了几簇嫩绿的新芽。
李玉盯着那点绿色看了半晌。
雷击余烬,反蕴生机。
这话是他当时随口说来安抚人心的,没想到,倒成了真。
韩熙载没回枢密院,径直回了府邸书房。
他在书案后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皇帝报出的那些数字。八万五千方石料,三万根木桩,两万一千民夫……这些数字,连他这个枢密副使,不特意去查档,都未必能一口气说全。
陛下怎么会知道?
只有一个解释:陛下私下里,花了大量时间精力,在啃那些枯燥的文书账册。
一个曾经只知吟风弄月的皇帝,突然开始埋头钻研具体政务,这意味着什么?
韩熙载想起陛下醒来后这几日的种种反常。对北境军情的冷静,突然启用张伟去查账,还有今日朝堂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这不是“看开了”。
这是换了个人。
韩熙载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用力摇了摇头。
如果陛下真的变了,变得锐意进取,甚至想要整顿朝纲,收回权柄,那他韩熙载,该何去何从?
他是先帝旧臣,在朝中经营多年。陛下若想有所作为,必然要倚重他们这些老臣。可陛下若想打破现状,他们这些老臣,又会首当其冲。
韩熙载想起自己压下的那些关于北境军费虚耗的奏报,想起户部那边一些心照不宣的“惯例”,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张伟查的,不就是这些吗?
陛下今天保张伟,是在表态。
也是在警告。
韩熙载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天色渐暗。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舆图摊开。
图上画的是江淮水系。那些堤防的位置,他用朱笔细细标过。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扬州段那段未完工的堤防旁边,写了几个小字:“速催,汛前毕。”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舆图重新卷好,放回书架深处。
先看看。
看看这位陛下,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李玉用了晚膳,冯玉恩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来了。
周娥皇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朝会劳神,炖了百合莲子羹,给陛下安神。”周娥皇声音柔柔的,盛出一小碗端到李玉面前。
李玉接过碗:“有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