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李玉没去澄心堂。
他在御苑西北角的流杯亭设了席。
亭子不大,八根红漆柱子,柱上的漆皮被雨水咬出了细密的裂纹。亭外种着十几株老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簇残桂挂在枝头,风一过,香气淡得像隔了一层的旧梦。亭下的溪水是从秦淮河引来的活水,绕着假山石流了一圈,又淌回河里去。水里漂着几只青瓷酒杯,是照着兰亭流觞的旧例摆的。
太监们从午后就开始布置。亭子里铺了蒲席,摆着矮几,几上搁着八碟干果、四盘冷荤、两壶金陵春酒。菜不奢华,但每一样都是御膳房按李玉的吩咐重新调过味的——盐减了三分,醋多搁了半勺。上回宴请赵普那席,菜咸得韩熙载灌了三杯茶。
冯玉恩弓着腰,一根一根地检查亭柱上的纱灯。灯是新换的,绢面上画着折枝花卉,笔法算不得精细,但胜在颜色素净。烛火在绢纱后头一跳一跳的,把亭子映成暖黄色。
“陛下,都备好了。”冯玉恩退到亭外,垂手而立。
李玉站在亭下,背着手看那几株残桂。
“人到了多少?”
“韩相公、周相公、萧大人、石将军都到了。沈万斛在宫门外候着,说是带了新酿的桂花酒。虞姑娘也派人来传话,说弩炮的重铸图纸已经画好,她今晚要盯着试炉,来不了。”
李玉笑了笑。虞素问不来也在意料之中。那个姑娘的脑子里只有图纸和铁水,让她坐在这里听一群老臣打哈哈,比让她重新画一套弩炮图纸还折磨人。
“都请进来吧。”
几位大臣陆续走进御苑。
韩熙载走在最前面,一身青布长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倒像个教私塾的老秀才。周砚舟落后半步,官袍一丝不苟,腰带系得板板正正,连玉佩垂下的穗子都理得整整齐齐。萧望津换了一身新做的儒衫,料子是沈万斛送的江南贡绸,深蓝色,低调但遮不住质地的好。石敢当最后一个进来,甲胄已经卸了,换了件黑布劲装,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踩得碎石地面咯吱响。
沈万斛是最后到的。他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酒坛,坛口封着红绸,一步一挪地走进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沈万斛把酒坛搁在亭柱下,喘着粗气,“这坛酒在臣的地窖里藏了八年,今日才舍得开封,算是借陛下的宴,给诸位大人们尝个鲜。”
李玉看了一眼那只酒坛。灰扑扑的,坛肚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藏了八年——八年前,他还没穿越到这个时代。
“沈掌柜有心了。”李玉在主席上坐下,“都坐吧。”
六个人在矮几两侧依次落座。韩熙载和李玉坐得最近,沈万斛坐在最下手,挨着亭柱。冯玉恩亲自执壶,给每人斟了一杯。酒液是琥珀色的,倒进青瓷杯里,在烛火下晃着蜜一样的光。
李玉端起酒杯,没急着喝。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
韩熙载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那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自从王朴被拿下,这位老相公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下那片青灰色,隔着烛火都遮不住。周砚舟坐得笔直,目光落在杯底那汪酒液上,似乎在等李玉先开口。萧望津倒是放松,嘴角噙着笑意,手指在膝上打着拍子,像在哼什么曲子。
石敢当的酒杯已经在手里转了三个圈。
“诸位,”李玉举杯,“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朕只是忽然想起来,秋分过了,桂花也快落尽了,再不请诸位喝顿酒,今年这桂花就算白开了。”
石敢当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差点转掉。
“陛下召臣等来,就为……赏花?”
“不然呢?”李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石将军以为朕要跟你聊阵图?”
石敢当噎了一下,闷头把杯中酒灌了。
韩熙载捻着胡须,忽然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望津跟着举杯,周砚舟迟疑了片刻,也喝了。沈万斛早已喝干,正拿袖子擦嘴角的酒渍。
李玉让冯玉恩再斟一轮。
酒过三巡,亭子里的气氛松了些。桂花香混着酒香,在烛火里慢慢发酵。溪水淌过亭下的石板,声音清越,像谁在远处拨弄琴弦。
李玉夹了一颗醉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枣肉绵软,裹着黄酒的醇香,甜和涩搅在一起,说不清谁压着谁。
“徐铉最近怎么样?”李玉忽然问。
韩熙载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停在半空。
“回陛下,徐铉……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值房里批文书,卯时到,酉时走。臣昨日在廊下碰见他,寒暄了两句,看着精神尚可。”
“尚可?”李玉放下筷子,“朕罚了他半年俸禄,他还能精神尚可?”
韩熙载没接话。石敢当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发呆。萧望津的手指停住了敲拍子。
李玉拿起酒杯,晃了晃杯中残酒,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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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杯子,声音放缓了些:“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最近的手段太狠了。”
几个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韩熙载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李玉抬手止住了他:“不用急着辩解。朕不是在责问你们,朕是在说一个事实。徐铉也罢,王朴也罢,都是在南唐做了半辈子官的人。徐铉在礼部干了十四年,前朝的祭礼、仪注,一大半是他编的。王朴是开宝三年的进士,当年先帝亲自点的探花。”
李玉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卖国的。可到了这一步,朕不能不办他们。你们心里有数,朕心里也有数。可外头那些不知道内情的官员们——他们会怎么想?”
亭子里没人答话。
溪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萧望津咳了一声:“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李玉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该收一收了。绳子绷得太紧会断,绷得太久就算不断,弹回来也能伤人。那些在中间摇摆不定的官员,朕总不能一个一个地抓进天牢里去。”
韩熙载端着酒杯,没喝。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亭柱上,影子的边缘微微发颤。
“所以陛下今晚这顿酒……”
“就算是定个调子。”李玉笑了笑,“明日早朝,朕会宣布几件事。”
他顿了一下,冯玉恩及时上前斟满第八杯酒。
“第一,礼部侍郎的缺由原礼部郎中陈师道递补。陈师道是徐铉的学生,也是王朴的同年。用徐铉的学生补王朴的缺,这就是个姿态。”
周砚舟眉眼微动。
“第二,今年秋审,除了王朴的案子,其余的一律从宽。小过不究,旧账不算。”
韩熙载放下酒杯,捻着胡须沉吟起来。第三件事还没出口,但前两件已经够重了。
“第三,”李玉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端详着杯底的酒液,“给老臣加俸。”
这四个字像石子扔进水潭。
石敢当抬起头,酒杯在手里停住了。
沈万斛张大嘴,忘了合上。
萧望津眯起眼睛,手指在膝上重新敲起了拍子——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算数。
韩熙载放下酒杯,酒杯落在蒲席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国库现在的情况,您是清楚的。”
李玉点了点头。
“朕清楚。正因国库吃紧,朕才要在这个时候加俸。”
李玉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望津的手指停了三息,又继续敲。这一次敲得快了些,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臣明白了。”萧望津声音压得很低,“加俸加的不是钱,是人心。国库再多钱,买不来人心。国库再没钱,这碗水也得端平。老臣们不在乎每月多拿那一两贯俸禄,他们在乎的是陛下还想不想用他们。”
韩熙载捻断了胡须。
“萧大人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是要借加俸这件事,告诉满朝文武——徐铉被罚,是徐铉自己犯了错,不是陛下要跟整个门阀体系过不去。王朴被杀,是王朴叛国,不是陛下容不下老臣。”
韩熙载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散进晚风里。
石敢当忽然端起酒杯,把酒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脸。
“陛下,臣说句糙话。”
“说。”
“加了俸,军饷……还发不发得出来?”
石敢当这话问得直接。他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搁在膝上的手攥成一个拳头。毕竟是带兵的人,他手底下三千张嘴等着吃饭,加俸的消息传出去,军营里非炸了锅不可。
李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将军问得好。”李玉转过头,看了眼亭子外头。
夜风吹过御苑,灯笼在风中一摇一晃,把地上的影子搅成一片混沌。远处的澄心堂只亮着一盏灯,那是他今夜回去要继续翻舆图的地方。
“朕给老臣加俸的同时,也会宣布另一件事。”李玉收回目光,“军中饷银从下月起,改由国库直接拨发,不再经户部转手。石将军,你回头告诉兵部陈侍郎,让他后天来澄心堂,朕跟他当面谈拨付流程。”
石敢当的拳头松开了。他端起酒杯,没喝,只在手里握着。
“陛下是怕……有人截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