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把密报凑近灯盏。
火苗舔过纸边,那几行潦草的字在火光里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落在案上。
张伟站在三步外,喉咙滚了一下。
“陛下?”
李玉没应。他盯着那撮灰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刚才还翻涌着的东西——愤怒、惊愕、或是别的什么——全被压下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泗州的事,明天再议。”
裴执安嘴唇动了动。
“陛下,宋军的战船——”
“朕说,明天再议。”
李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裴执安躬身后退。张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出去。澄心堂的门在身后合上,烛火晃了晃,又重新站稳。李玉独自坐在书案后,窗外练兵场的号子声隐隐约约飘进来——新军还在夜训,还不知道北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一本空白的奏折,开始写。
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急促,像蚕在吃桑叶。他一连写了三页,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折合上。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
“秋试改制”。
天亮后,这道奏折会送到礼部。
天亮后,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会炸开锅。
李玉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暖,倒像刀刃上反的光,冷冷的,薄薄的。
北面有狼,南边有虎,国库还剩二十三万贯。
那就先把窝里打扫干净。
谁挡着,就从谁身上碾过去。
——
礼部衙门,辰时三刻。
礼部尚书赵季良捧着那道奏折,手指在发抖。他今年六十二,在礼部坐了二十年,经手的奏折能装满三辆牛车。但这封,他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每看一遍,额头上的汗就多一层。
“增设实务科?”他把奏折搁在案上,像是搁一块烧红的铁,“秋试加考算学、农学、水利、军事?陛下,这……这于礼不合。”
“哪里不合?”
李玉坐在赵季良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是礼部最好的龙井,他抿了一口,不急不缓。
“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策论。”赵季良擦汗,“这是祖宗法度,自隋唐以来——”
“隋唐?”李玉把茶盏搁下,“赵大人,隋朝多少年?唐朝多少年?祖宗法度若是万世不易,这江山,怎么换了一家又一家?”
赵季良的脸一下子白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你不是。”李玉的语气忽然放轻,轻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赵大人,你是礼部尚书,管的就是取士。朕问你,这些年录的进士,有多少人懂水利?”
赵季良愣住。
“多少人懂农学?懂算学?懂漕运?”
赵季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经义写得再好,能堵住长江的决口吗?”李玉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天下郡国舆图》前,“能算出今年秋粮该征多少、仓里还剩多少吗?能带兵守住泗州城吗?”
“那是胥吏和武将的事——”
“所以进士只管写文章,实务给胥吏做?”李玉转过身,“那朕养这帮进士干什么?养来看?”
赵季良的喉结滚了又滚。
“陛下,此事……此事太过仓促。秋试在即,考卷、考官、考场都已备好,若此时改制,恐生乱子。”
“乱子?”李玉笑了,“朕昨天在练兵场,新军一炷香拿下了旧军的寨子。那才叫乱子。考场上多几道算题,算什么乱子?”
赵季良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李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下面,压着某种更沉的东西——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大人。”
李玉的声音又轻下来。
“你是三朝老臣,朕敬你。但这件事,朕已经定了。”
赵季良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
——
消息传得比李玉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奏折还没正式下到各司,金陵城里几个世家的家主就已经聚在了一起。聚的地方不在谁家府上——太招眼。他们在秦淮河边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河里的画舫,关起窗,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他疯了。”
说话的是周家二爷,周砚舟的堂弟周砚松。他捏着茶盏的手在发颤,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虎口,他浑然不觉。
“加考实务科?这算什么?这是把科举当成了工匠坊的学徒选拔!”
“不止。”对面坐着的是徐家老三徐铉的胞弟徐铧,他翻看着从礼部誊抄来的奏折内容,手指戳在那几行字上,“你们看——‘实务科成绩占三成,经义策论占七成’。三成!这是要寒门子弟凭算盘打进朝堂!”
“那些泥腿子能考什么实务?种地?算账?荒唐!”周砚松把茶盏重重掼在桌上,“我等子弟寒窗苦读二十年,到头来跟一群种田的比谁更会算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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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口了。
“话不能这么说。”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那人是冯玉恩。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自始至终没喝一口,只是捂着手。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根针。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种田、算账是粗鄙之事,可朝廷每年的赋税、漕运、军饷,哪一样离得了这些粗鄙之事?国库只剩二十三万贯了——这事儿,想必诸位大人都知道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冯玉恩垂下眼,吹了吹茶水上的一片浮叶。
“陛下说,实务不好就考实务。依老奴看,陛下急了。陛下急了是好事——说明陛下知道光靠文章养不活南唐。诸位大人若在此时跳出来反对,那便不是反对实务科,是反对南唐活下去。”
“冯公公这话,倒像是在帮陛下说话。”周砚松眯起眼。
冯玉恩把茶盏搁下,站起身。
“老奴谁也不帮。老奴只想平安熬到出宫那天,带着这把老骨头找个地方养着。但老奴在这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次‘于礼不合’四个字怎么死的。今天最后说一句——这次的于礼不合,怕是死不了了。”
他推开门,走了。
雅间里,茶凉了。
——
第二天早朝,果然炸了锅。
弹劾奏折堆在李玉案头,摞起来能当枕头,御史台、国子监、礼部——反对的人排着队上。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条:“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实务乃胥吏之事不应列入科举”、“秋试在即仓促改制恐致混乱”。
李玉一份一份看,看得不紧不慢。
那些折子写得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好些段落,他这个历史系研究生念起来都觉得费劲。他翻到周砚舟的折子,多看了两眼——老家伙引用了《周礼》《礼记》《汉书·选举志》,整整八页纸。
厉害。
能在“反对”这件事上引经据典到这种程度,不愧是状元。
李玉合上周砚舟的折子,抬头扫了一眼殿里。
“周大人。”
“臣在。”周砚舟出列。
“你的折子朕看了。写得很好。”李玉点点头,“礼法、制度、先例,都写得很周全。朕只有一个疑问。”
“陛下请问。”
“你折子里说‘农学水利乃粗鄙之学不应入科考’——朕想问问,今年长江中游决堤,淹了三个县的田,你的折子里,可有治水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