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最后的准备

江神庙的烛火在天亮前最暗的时辰里,一根接一根灭了下去。

李玉没有让人续。黑暗里,舆图上的淮河和长江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灰蛇。张伟的担架已经抬出去了,地上还留着几滴没擦净的血,混在烛油里,凝成暗褐色的疤。

他在这座破庙里坐了一整夜。从张伟被抬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挪过位置。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脑子里有无数条线在同时运转——寿春的兵力、采石矶的布防、马鞍山的渡船、天工坊的火药、金陵城的民心——每一条线都在往前延伸,又在某处交汇,然后分出更多岔路。

这不像在玩策略游戏。游戏里你可以暂停,可以存档,可以推倒重来。这里不行。这里每一个决定落下去,都会有人死。区别只在于——死多少,死在哪里,死得有没有价值。

李玉的手指从翡翠扳指上移开。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东西,扳指内侧刻着“从嘉”两个字。他戴了这么久,还是觉得硌手。

他抬头看向门外。江风从门槛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那腥味里混着水草腐烂的气息,混着江滩上淤泥的味道,还混着一种更淡的、但他已经能分辨出来的气味——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是陈旧的,从上游某个战场顺着江水漂下来的。

韩熙载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李玉能听出他的步子——比常人沉,步幅偏大,落地时脚跟先着地。这是个做了一辈子实事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韩熙载走到门槛前停住。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清册,封皮上沾着晨露。那是连夜从各州县汇总上来的数字,每一笔都经过至少三个人的核对。韩熙载做事就是这样——你可以质疑他的立场,但不能质疑他经手的数字。

李玉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念。”

韩熙载翻开清册。纸张在寂静中脆脆地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清了清嗓子。这个细节让李玉心里微微一沉。韩熙载不是会犹豫的人,他清嗓子,意味着接下来的数字不好看。

“寿春以南,可调动之兵,步卒二万一千四百,水师七千余,大小战船一百三十艘。火药原料,天工坊现存三万余斤,另有八千斤在鹰嘴岩未运回。铁矢、弩箭、火箭弹,共计二十三万支。军粮——昨夜从沿江州县紧急征调三千石,加上采石矶存粮,共计二十四万石。”

韩熙载顿了顿。这一顿,比前面所有话之间的停顿都长。

“铜铁存量——铁料已尽,甲胄修补需用的皮子也只够再用十天。桐油、松脂、硫磺,库存皆不足三成。另外……江都大营昨夜遣人来报,军中疫病有蔓延之势。现有病患三百余,每日新增不下二十人。医官说,是水土不服加上连日阴雨,湿气入体。”

李玉转过身。晨光还没照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轮廓和一双沉在黑暗里的眼睛。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模拟敲击键盘的动作,穿越后遗症的一种。

“疫病的事,交给王仁赡。他虽然不是军医,但金陵城里所有药铺的掌柜他都认识。让他从天工坊拨一笔银子,专款专用,采购防治疫病的药材。另外让人去太医院,问问有没有防治时疫的古方。”

韩熙载提笔记下。

“铁料的事——”李玉沉吟了片刻,“传令给沈万斛。他的商队遍布江南江北,让他动用一切手段,从民间收购铁料。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但不许强买强卖。另外通知卢铁牛,金陵城里的铁匠铺,从今天起全部转为军工作坊,统一调配,统一结算。”

“沈万斛的商队……”韩熙载犹豫了一下,“陛下,他毕竟是商贾出身——“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李玉打断他,“但他有朕需要的东西。商贾也好,世家也好,寒门也好——朕不在乎出身,朕在乎的是,谁能在这四天之内,把朕需要的东西送到朕手里。”

韩熙载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清册翻到下一页。

李玉看着他翻页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还没穿越之前,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翻过的一本南唐史料。书上记载,南唐国灭时,有一位姓韩的官员在城破之后,携全家投井殉国。书上说那人叫韩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书上的评价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忠烈,然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四个字,就是史书留给他的全部评价。一辈子兢兢业业,最后换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李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够了。”

韩熙载皱眉,从清册上抬起头:“陛下,二十万宋军——加上刚才探子的最新消息,赵匡胤从汴梁又调了五万禁军南下。总兵力已不下二十五万。而我军可调之兵,不足三万。兵力悬殊如此——“

“朕说够了。”李玉接过清册,没翻,搁在案上。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的那一小块无风带,“兵不在多,在精。将在谋不在勇。二十五万人,要吃饭,要喝水,要拉屎撒尿。人越多,后勤压力越大。赵匡胤的粮道从汴梁到采石矶,绵延千里,任何一处被截断,他的二十五万人就是二十五万张嘴,能把他的骨头都啃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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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熙载沉默了几息,拱了拱手。他知道李玉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把石敢当叫来。”

石敢当进殿的时候,左肩的箭伤还裹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淡黄。那是三天前马家渡之战的旧伤。箭头入肉两寸,差半指就伤到骨头。军医说至少静养半月,他听了,把军医骂了出去。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迈得窄,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青砖。不是疼——疼对他这种老行伍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他是心里有事。从昨夜接到调令回采石矶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他说不清楚,像是老兵在战前嗅到的某种气味——空气里火药味太淡,风向不对。

他在李玉面前站定,抱拳时,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末将——”

“免了。”李玉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过去。那是一面黑漆木牌,正面刻着“御敕便宜行事”,反面刻着一条盘龙。这是南唐开国以来极少发出的令箭,持有此令者,可代天子行便宜之权。“你即刻动身,去采石矶以西沿江各镇,把所有渔船、商船、渡船,全部征调至采石矶下游的马鞍山渡口。船主不愿的,给钱;不肯给的,强征。但有一点——征船的过程要保密。每条船征集后,派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往外传递消息。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至少三百条船。”

石敢当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双手接过令牌。他的手粗得像老树根,虎口的茧子厚得能磨刀。可那面薄薄的木牌在他手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盘龙纹,抬头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官家,三百条小船,挡不住宋军的楼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朕没说要挡。”李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朕要运兵。”

石敢当愣住。他的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地转,却怎么也对不上齿。

“你在想什么?”李玉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笑得很轻,不是那种心情好的笑,是那种看透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淡得近乎冷的笑,“想朕要学赵匡胤,架浮桥,对岸决战?朕还没疯。”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这张舆图已经快被他看烂了,羊皮纸的边缘起了毛,几处关键位置被手指反复摩挲出了凹痕。他的手指点在采石矶下游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马鞍山。这个镇子太小了,小到在舆图上只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这里。三日之内,把船全部集中到马鞍山渡口。这个渡口背靠丘陵,岸线曲折,从江面上根本看不到里面藏了多少船。选在夜里行动,不许举火,不许喧哗,不许暴露行踪。每条船配三个桨手,一个舵手,天黑后出发,天亮前到位。”

石敢当盯着舆图看了几息。他的目光从采石矶挪到马鞍山,又从马鞍山挪到金陵,再从金陵回到采石矶。这三个点在他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那种慢慢想明白的“明白”,而是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的“明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官家是要——”

“朕什么都不要。”李玉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是刀刃贴着皮肤,“执行命令。”

石敢当咬紧牙关。他的后槽牙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抱拳时,骨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转身出殿。韩熙载看见他出门时,抬起右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殿里又剩下两个人。

韩熙载等了片刻,确认石敢当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玉能听见:“陛下是准备——万一长江守不住——”

“没有万一。”李玉重新坐回案后。他没有看韩熙载,而是低头翻开清册,提笔蘸墨,“长江守不住,金陵就是一座死城。朕是在给金陵留一条后路。”

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韩熙载。纸页在两人之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这是朕的手令。从今天起,所有火药原料不再运往前线,全部送往马鞍山。天工坊剩余的三万斤火药,分装成三百斤一船,由虞素问派人监督装船。任何一条船在运输途中出现明火——负责押运的,杀无赦。失职的守将,杀无赦。知情不报的,杀无赦。”

韩熙载接过手令。墨迹还没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手没有抖,但手臂的肌肉很僵硬。他跟随李玉这么久,从未见过他一口气连下三道杀无赦。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问。”

“马鞍山离金陵不过四十里。宋军一旦渡江,就算有这三百条船——能走多少人?”

李玉抬起头。他看着韩熙载。这一刻,他眼里的那层疏离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一层的东西。是明知结局已定,却偏要在结局到来之前,用尽所有力气撬开一条缝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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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没有感慨,没有哀叹,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诚实,“也许是三百人,也许是三万。但至少——不是零。”

不是零。

这三个字落在殿里,仿佛比刚才所有的杀无赦都重。

韩熙载没有再问。他把手令折好,塞进怀里。折纸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要把这个瞬间也折进去。

“还有一件事。”李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传令给刘仁瞻,让他从寿春守军里抽出一千精兵,换防至马鞍山。这一千人,要最好的。老兵优先,见过血优先,有家室在南方的优先。”

“最好的?”韩熙载沉吟,“那寿春——”

“寿春交给石敢当。”李玉的手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敲在寿春以北的位置,“赵匡胤最迟四日后渡江。他第一个打的就是寿春。寿春是长江的门户,寿春一破,采石矶就腹背受敌。”

韩熙载沉默了一息。“石将军忠勇可嘉,但寿春守军不足四千,加上辅兵也不过六千。宋军二十五万——能守几日?”

“朕不是让他去守几日的。”李玉说,“朕是让他去——”

他没有说完。但韩熙载懂了。

让他去死的。

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只有案上的清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石敢当自己不知道?”韩熙载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握住手令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李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老兵。老兵看到舆图上的兵力对比,就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

李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笔搁回笔山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黎明前最冷的那阵风灌进殿里。案上的清册被吹开,纸页哗啦啦翻动,像一群慌不择路的白鸟。

韩熙载走出江神庙的时候,天边还只是一条灰白色的缝。那缝在江面上方,隐约能看到对岸的山影。山影很淡,像墨汁在水里洇开之前的那个瞬间。

庙外,采石矶的江滩上已经动起来了。士卒们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手里的火把在江风里忽明忽暗,从高处看去,像是地面上流淌着一条融化的铁水。有人在喊号子,号子声混在江风里,听不清词,只能听见节拍——一、二、三、嘿!一、二、三、嘿!有人扛着箱子小跑而过,脚下的泥水溅起老高,溅在旁边人的裤腿上,没人理会。

空气里混着汗水、铁锈和火药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气味——松木燃烧后的焦香,来自远处天工坊日夜不熄的烘炉。

石敢当已经翻身上马。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老战马,鬃毛稀疏,左前蹄微微外翻。这匹马跟了他七年,从江都一直跟到采石矶。他单手握着缰绳,受伤的左肩不自然地绷着,身体微微向右倾斜。

马在原地转了两圈,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江对岸。对岸的宋军营地灯火通明,火把密得像天上的星星倒扣在地上。营地里人影幢幢,有人在搬运粮草,有人在操练队列,号角声隔着江水隐约传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马鞭往下一甩,马窜了出去,四蹄溅起的泥点打在青石板上,一路往西去。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

采石矶水寨的沙滩上,虞素问蹲在一堆火药桶中间。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

火药的原料分三类: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的比例不能偏,偏一点,火药的威力就差一大截。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碾细,木炭要用三年以上的柳木烧制。每一样都有讲究,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但她手里这堆火药,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