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良、韩熙载一前一后跨进殿门。韩熙载手里拿着一份急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苦果。
“娘娘,采石矶的密报。昨夜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两千。”他把密报放在案上,“另外,户部今早核了池州木场的账,发现一笔出入。上个月,有一批价值一万二千贯的桐油和铁料,明明是调拨去采石矶的,但漕运记录显示只送到芜湖就停了。臣去查,发现芜湖渡口的转运仓是空的一一货被谁拿了,不知道。”
赵季良皱眉:“会不会是曹璨的兵截了?”
“曹璨昨天才到芜湖。”韩熙载说,“这批货半个月前就没了。”
萧望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半个月前——是曹彬第一次渡江试探的时间。”
殿里安静了片刻。
周娥皇重新坐回帘后,拿起笔。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韩尚书,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娘娘?”
“前线正在用命。这时候传出去后方有人在挖墙角,士气会崩。”她把笔尖蘸饱墨,“萧侍郎,你去城门口等吴国使臣。问清楚虞集的条件,第一时间报给官家。赵相国,你盯着兵部,催促寿春方向的援军加快行军。至于那批失踪的货——”
周娥皇抬起头,隔着帘子看着韩熙载。
“查漕运司的人,从管芜湖转运仓的吏目查起。但要悄悄的。这节骨眼上,朕不想打草惊蛇。”
她用了“朕”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殿里三个男人同时愣了一下。
那是皇后不该用的自称。
可谁也没说什么。萧望津转身往外走,韩熙载和赵季良对视一眼,也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周娥皇和远处传来的钟声。
周娥皇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手指停住。
十一万贯。
采石矶守军不足两千。
后方有人贪了军资。
前方吴国派来了一万人——可谁知道这一万人是雪中送炭,还是趁你病要你命。
晌午,吴国使臣到了金陵。
来的人叫吕师孟,四十出头,蓄着三缕长髯,说话慢条斯理,一开口就是春秋笔法,先夸南唐“文治武功”,又感叹“北虏猖獗,唇亡齿寒”,足足绕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把底牌亮出来。
“我王愿借兵一万,助南唐击退宋师。只是——”
萧望津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等着那个“只是”。
“只是贵国之前所据我吴国西境三城——芜湖、铜陵、繁昌——久悬未决。我王之意,若贵国能归还这三城,则吴军即刻北上,夹击宋师。”
萧望津的笑容没变。心里却把“久悬未决”四个字咀嚼了三遍——虞集把南唐占他地盘说成“悬而未决”,这措辞,是给谈判留余地的。
“吕使君,吴王的条件,萧某无权定夺。需奏明官家后方能答复。”
吕师孟捋着胡须,笑呵呵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萧侍郎请便。”
萧望津起身出城,翻身上马,朝着采石矶方向疾驰。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盘算:三座城换一万精兵,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划算吗?不划算。那三座城卡在长江中游,是南唐往西扩张的跳板,石敢当当初打下来费了多大劲。可不换吗?采石矶只剩一千八百人,曹璨八千人在芜湖虎视眈眈,赵匡胤二十万在北岸磨刀。
小主,
萧望津扬鞭催马。
正午,采石矶碎石滩。
李玉站在江边,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松手,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被江风吹散。他刚看完曹璨营寨的最新军报——八千宋军在柳树林扎营,正在砍树造攻城器械。一旦完成,四十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到。
刘仁瞻领着一个人从碎石滩那头走过来。来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官袍,脚步匆匆,袖口沾着马背上的汗渍。
“官家,萧侍郎求见。”
“讲。”
萧望津在碎石滩上单膝跪下,将吕师孟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说完了,他抬头看着李玉。
李玉没说话。
他把手心里的沙子拍干净,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里颠了颠,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萧望津,你知不知道吴王虞集今年多大?”
萧望津一愣:“应该——四十出头。”
“四十三。”李玉说,“他爹死得早,十六岁继位。那时候吴国被南唐和宋国夹在中间喘不过气。他继位二十七年,没打过一场大胜仗,但也没让吴国被人吞了。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李玉把那块碎石扔进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特别会站队。谁的拳头大他站谁。但每次站队都会给自己留退路。这次派兵一万帮朕——你猜他给自己留了什么退路?”
萧望津没接话。
李玉转过身来,脸上那丝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
“他留的退路,就是那三座城。朕要是答应,吴军过来帮忙,但三城还他,他占了便宜。朕要是不答应,他照样可以跟赵匡胤说‘我借兵给他他不领情’,然后掉头帮宋军。左右不吃亏。”
“所以官家的意思是——”
“答应他。”
萧望津怔住。
“三座城——”
“给他。”李玉说。“但不是现在就给。告诉虞集,朕答应了,不过有一个条件:归还城池的事,等战后再谈。眼下吴军必须立刻从荻港北上,袭击曹璨侧翼。”
“虞集会答应吗?”
“会。”李玉弯下腰,又从碎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因为要是南唐垮了,他是下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朕懂——这是他派你来金陵的真正原因。至于那三座城,不过是顺手要的价。”
他把石头抛给萧望津。
“拟旨。就照这个意思写。”
萧望津接住石头,手心硌得生疼。他忽然明白李玉刚才为什么捡石头——他那是在权衡。三座城换一万精兵,值不值?值。可值这个字,不该用城池和人命来换算。
但当皇帝的人每天都在算这种账。
“臣遵旨。”
萧望津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件事。”
“官家吩咐。”
“那批失踪的桐油和铁料——韩熙载查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跳得太快,萧望津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尚书说查到了芜湖转运仓,货被谁拿的还不清楚。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先不要声张,怕影响士气。”
李玉沉默片刻,眼底的冷意一闪。
“回去告诉韩熙载,查归查,但不要只查漕运司。查一查采石矶这边的军需官。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万二千贯军资从芜湖弄走的,不是几个漕运吏目能办到的。后勤这条线上,有人配合。”
萧望津心头一震。
这话的意思——内鬼不仅在金陵,还在前线?
他不敢多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青袍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步就消失在碎石滩的转角处。
李玉看着萧望津的背影消失,把视线重新移回江面。北岸宋军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密密麻麻排满了江岸线,像一道黑色的潮。刘仁瞻拖着伤臂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官家,孙裨将清点了火药,只剩不到二十桶。弩箭三百二十支。弓箭——凑了凑,还能用的不到两千。”
李玉没回应火药和箭的事。
“曹彬昨天在江里丢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