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车辙碾出的水坑,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半张脸。
他没擦。
李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百骑兵的马蹄还在不安地刨着地,白气从马鼻子里一团一团喷出来。张伟的手按上了刀柄,眼角余光扫着赵三缺了小指的右手。
“投军?”李玉的声音不高,“你从江浦渡口被扣下,到裴执安手里,再逃出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在十里亭拦住朕,说你要投军?”
“是。”
“理由。”
赵三抬起头。他那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憔悴,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里没有躲闪。
“草民在江浦渡口被扣的时候,身上搜出过关文牒。草民没说实话——那关文牒是真的,草民也确实从汴梁来。但草民不是宋国的探子。”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草民是逃出来的。”
“逃什么。”
“逃命。”赵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草民在汴梁替人做事。替一个很大的人物。做的是见不得光的活。后来草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那人要灭口。草民跑了。跑了大半年,从汴梁跑到江浦。”
李玉没接话。
赵三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些。
“草民知道,拦路投军,陛下不会信。草民身上没有信物,没有证人,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草民所言非虚的东西。草民只剩一条命——这条命,草民赌在陛下手里。”
“赌什么。”
“赌陛下需要知道汴梁的事。”赵三盯着李玉的眼睛,“赌陛下想知道,赵匡胤御驾亲征的二十万大军里,哪些是假的。”
张伟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李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说。”
赵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匡胤号称二十五万大军——实际不到十八万。其中三万是老卒,五万是禁军,剩下的都是从北边各州临时抽调的厢兵。厢兵没打过仗,连刀都握不稳。赵匡胤把他们摆在第一排,就是拿来当炮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草民替赵匡胤传过调兵令。”赵三的声音低下去,“草民从前是赵匡胤的贴身侍卫。传令、送信、监督地方征兵——这些活,草民都干过。调兵令上有各处兵额的实数。那上面的数字,和朝廷对外宣称的,差了三成。”
张伟吸了口凉气。
李玉沉默了几息,然后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张伟张嘴要拦,李玉已经走到赵三面前。他比跪着的赵三高不了多少,但那种压迫感让赵三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张伟。”
“臣在。”
“查他的底。江浦渡口的扣留记录、裴执安的审讯笔录,全部调出来。”李玉顿了顿,“朕到润州的时候,这些东西要摆在朕的案头。”
“遵旨。”
李玉低头看着赵三。
“你说你赌命——朕不急着要。从现在起,你跟在张伟身边。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他三步。你若敢跑——”
“草民不跑。”赵三打断李玉的话,然后立刻意识到僭越,低下头去,“草民已经跑够了。”
李玉重新上马。
“出发。”
五百骑兵重新开拔。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光照亮了云层的底部,云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官道两侧的农田里,冬小麦还没返青,枯黄的麦茬在风里瑟瑟发抖。
军队没有走采石矶那条老路。李玉在出发前重新规划了路线——从金陵北门出城,沿运粮河往东,在龙潭镇渡口换船,顺江而下直扑润州。这条路比走陆路快一天。
“官家。”张伟策马追上来,压低声音,“赵三的话可信几分?”
“不知道。”李玉说,“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哪句?”
“赵匡胤把厢兵摆第一排。”李玉望着前方渐渐散开的雾,“历史上赵匡胤打南唐,就是这么打的。厢兵在前面填坑,禁军在后面收割——这是他的一贯打法。”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挣了出来。李玉眯起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这把剑鞘还是原主李煜的旧物,镶着七颗碧玉,但剑条已经换成了采石矶工匠锻造的复合钢刃。这事只有虞素问和张伟知道。
“张伟。”
“在。”
“新铸的那批火铳——配了多少支。”
“一百二十支。每支配弹药三十发。”张伟报数字的时候很快,像背过很多遍,“按陛下的吩咐,采石矶炮营带了六十支去鹰嘴岩。剩下六十支分给了亲卫营。”
“亲卫营的兵,打过实弹没有。”
“打过。”张伟顿了顿,“但只打过五发。”
李玉不说话了。五发实弹在大规模战役里几乎等于没有。但火药产量上不去,采石矶的硝石矿产量有限,虞素问已经带着人连熬了三个通宵,每天只能熬出二十斤提纯硝。这还得先紧着炮营用。火铳兵能分到五发实弹,已经是虞素问抠着算盘珠子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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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润州,让亲卫营再打二十发。”李玉说,“多打死一发,战场上就少一具自己人的尸体。”
张伟点头,退下去传令。
队伍在中午前后到了龙潭镇渡口。
渡口并不大,平时只有三四条渡船。今天却热闹得不像样——岸边的柳树下停满了马车和担子,数百名百姓挤在渡口周围,手里举着竹篮、包袱、还有刚煮熟的鸡蛋。他们看见骑兵队,有人认出了李玉的旗帜,呼啦啦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
喊声参差不齐,震得河边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李玉勒住马,看着这些百姓。他们穿得很差,棉袄上打满了补丁,有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里。但他们手里的篮子里,装的是鸡蛋、干饼、还有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面,手里的竹篮举过头顶。
“官家——这是老妇自己腌的咸鸭蛋,您带着——”
张伟要拦,李玉摆了摆手。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双手接过竹篮,递给身后的亲卫。
“收好。”
老妇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渡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玉的骑兵队重新在江北集结。岸上的百姓还没散,他们站在南岸的渡口,看着那面绣着“唐”字的旗帜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江北的杨树林里。
江北的路比南岸差得多。官道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溅起的不是水,是泥浆。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的长势比南岸差了一截,麦苗又矮又黄。
“润州这一带,去年遭了水灾。”张伟在一旁解释,“秋天补种的麦子发得不好,官府免了三成赋税——但豪绅们在收地租的时候,一厘没少。”
李玉点点头。那次水灾后,周砚舟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赈灾,但户部说银库吃紧,只批了一半。另一半,是李玉从内帑里拿钱补上的。
傍晚时分,部队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扎营。
赵三被张伟指派去劈柴。他劈得很快,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力道准头都不差。只是右腿有点跛,蹲下去捡劈好的柴时,动作会顿一息。李玉坐在营帐门口,看着赵三一下一下地劈柴,忽然开口。
“张伟,把赵三叫过来。”
赵三被带到李玉面前,手里还攥着斧头。张伟伸手把斧头拿走。赵三跪下来,脸上的汗在火光里闪着。
“你说你替赵匡胤传过调兵令。”
“是。”
“濠州这路兵,谁统的。”
“赵普。”赵三回答得很快,“但赵普不直接指挥——实际带兵的是王审琦。王审琦手下有三万禁军,驻扎濠州城南三十里。还有一支偏师,由石守信统带,驻扎在濠州城东,兵力一万五,以骑兵为主。”
李玉沉默了几息。
“曹彬呢。”
“曹彬——”赵三顿了一下,“曹彬被调去了润州。”
“证据。”
“草民没有证据。但草民在汴梁的最后一次任务,是替赵光义送一封密信。信的收件人,就是曹彬。草民不知道信的内容,但送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按日子算,曹彬现在应该已经到润州了。”
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月前——那时候采石矶之战还没打,韩文渊还没暴露,赵匡胤就已经把曹彬调去了润州。这意味着赵匡胤从一开始就准备两线进攻。寿州是佯攻,润州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但韩文渊供出的情报里,宋军主攻的是寿州。
李玉忽然笑了。
赵三看着他,愣住。
“官家——笑什么?”
李玉没回答。他在想韩文渊。韩文渊在天牢里说的那番话——“宋军从江都绕道润州西边渡江,内应丁沛献码头”——这话是真的。但韩文渊没说全。他故意把重点放在寿州,让李玉调动主力北上,然后在润州防线留个口子。
这局棋,韩文渊到最后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