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周女英的“小麻烦”

金陵城的秋日午后,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切过来,照在三山街的青石板路面上。石板缝里渗着昨夜的雨水,被日头一晒,腾起一层薄薄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

绸缎庄的招牌是新做的。黑漆底子,泥金大字,上书“云锦阁”三字。字是周女英自己题的——她练了半个月的飞白,写废了三十几张宣纸,最后挑出一张勉强满意的,拿去刻了匾。那块匾挂在门楣上才七天,漆味还没散尽。

伙计阿六蹲在门口擦门槛。他手里攥着块湿布,一下一下地蹭,把门槛石擦得发亮。店里没什么客人,午后的街上人也不多。斜对门茶叶铺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混着远处秦淮河隐约的桨声,像一支慵懒的调子。

阿六擦完门槛,站起来拧布。拧到一半,他看见三个人从街口拐进来。

那三个人走得慢,步伐松散,但方向很正——直直冲着绸缎庄来的。领头那个脸上有疤,从左眉骨斜着划到嘴角,旧伤。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像一条死蜈蚣趴在脸上。后面两个一个精瘦,一个壮实,手都插在袖子里。

阿六手里的湿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弯腰的时候顺势往店里退了一步。

疤脸走到门槛前,没跨进去。他抬脚踩在阿六刚擦干净的门槛石上,脚底板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那块招牌。

“‘云锦阁’——好名字。”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刮过木头。“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阿六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出声,后堂的门帘一掀,周女英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一支银簪。袖口上沾着一点墨——刚才在后头账房里对账。她走到柜台后,手搁在算盘旁边。

“我就是。什么事?”

疤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看掌柜的,是看一块刚挂上去的招牌、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掂量分量,评估麻烦。

“这条街上的规矩,你可能还不太懂。”疤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拍在柜台上。纸上是歪歪扭扭几行字,底下盖着个红戳——不是官府的大印,是某种民间行会的戳记,印泥太淡,模糊得看不清。“从这月起,三山街的铺子都要交‘平安银’。每月五两。交了,平安。不交——”他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话就不好听了。”

周女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

“五两?这条街上有多少铺子?”

“三十六家。”

“三十六家,每月五两,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两。”周女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算一笔普通的账。“一年两千一百六十两。这笔银子,交给了谁?做什么用?有没有应天府的契书?”

疤脸眯起眼睛。他那只被伤疤拉得往下耷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问得太多了。”

“不多。”周女英把手从算盘上拿开,搁在柜台上。她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的。“我开这家店,每月要给应天府交商税,要给房东交租银,要给伙计开工钱。每一笔都有账,每一笔都有收据。你要收平安银,至少要让我知道,这笔银子是什么名目。收据呢?保人是谁?万一交了银子还不平安,我找谁?”

疤脸身后那个精瘦的嘿嘿笑了两声。疤脸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把手压在柜台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垢。

“你才多大?”

“这和年纪没关系。”

“有关系。”疤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年纪小,就不知道深浅。不知道深浅,就容易吃亏。”

他把“吃亏”两个字吐得很慢,像用舌头碾碎了才吐出来。

周女英没说话。她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拢在袖子里。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三次之后,她偏过头,对候在帘边的阿六说:“去后面请李掌柜的。就说前头来了三位客,谈一笔银子的生意。”

阿六愣了一下。店里没有李掌柜。他张了张嘴,看见周女英的眼神——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他心里一突,转身进了后堂。

后堂有扇侧门,通向后巷。阿六推开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帘,他听见周女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客人介绍新到的湖绸。

“三位请坐。阿六去沏茶了,稍候。”

疤脸没坐。他站在柜台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台面。

“你这家店是去年盘下来的吧?从前是家布庄,姓陈的老头开的。陈老头就比你懂事——月月交,从来没少过一个铜板。”

“陈老掌柜去年关了店,回歙州老家了。”周女英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条街上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人,比耗子还讨厌。”

疤脸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周女英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那条疤被牵动,像蜈蚣在爬。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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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侧过头。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五两银子,一分不能少。少一分,你这块招牌,就不用挂了。”

门帘掀动,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周女英站在柜台后,一动不动。她盯着门口那片晃动的门帘,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扁扁的锡盒,打开。盒子里是一把剪布用的剪子,刀刃上套着皮套。

她把皮套摘下来,在手指上试了一下刃口。

阿六从后巷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挑帘进来。

“姑娘,李掌柜——”

“没有李掌柜。”周女英把剪子放回锡盒,合上盖子。“我是让你去后巷,看清楚那几个人往哪边走了。”

“看、看了。往南,进了巷子口。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他们在摊子上坐下,还没走。”

“好。”周女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阿六。“去应天府。找值班的典史,把这张纸给他。回来的时候绕一下虞府,跟虞大小姐说一声——就说我借两个护卫,明天用。管饭。”

阿六攥着纸条,手有点抖。

“姑娘,要不……要不找官家说一声?”

周女英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没有害怕。

“阿六。这店是我的。我要是连一张招牌都护不住,这店趁早关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剪子剪出来的,干脆,整齐,不带毛边。

阿六揣着纸条跑了出去。

柜台上那张纸还在——歪歪扭扭的字,模糊的红戳。周女英把纸拿起来,正反两面都看了。然后她把它叠好,压在砚台底下。砚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账册,账册上记着今天刚进的一批苏绣——五十匹,银货两讫。

她拿起笔,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字。

“是日,有疤面者三人来索‘平安银’,未给。明日再来。”

写完,她把笔搁下,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墨迹未干,在账本的纸面上反着光。她忽然想起姐姐。姐姐当年管宫里的事务时,也有一本账——记的不是银钱进出,是宫里各殿的人情往来、赏赐数目、谁和谁走得太近、谁对谁爱答不理。母亲说那本账是女人的小肚鸡肠。姐姐笑了笑没辩解。

后来有一回,宫里出了件事——有个宫女偷了太妃的珠花,栽赃给另一个宫女。事情闹到姐姐那里,姐姐翻出那本账,把两个月前一笔赏赐的时间和人名指出来,前后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母亲从那以后再没说那本账是小肚鸡肠。

周女英把那页账册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

第二天巳时刚过,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

疤脸来了。不是三个人,是十来个。手里拎着棍棒、砖头、还有一根扁担。疤脸站在最前头,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青白。他没往店里走,就站在街心,仰头看了一眼那块“云锦阁”的匾,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砸。”

砖头先飞过来,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紧接着一根扁担抡在招牌上,黑漆底子崩开一道裂缝,泥金大字歪了一下。又是一砖头,正中招牌的右下角——云锦阁的“阁”字被砸出一个窟窿,碎木片飞散,落在街面上。

阿六尖叫着往后躲。后堂的门帘被掀开,周女英站在那里。她今天没穿褙子。一身窄袖短打,腰里束着一条皮带,脚上是一双小牛皮靴。头发全部束进一顶小帽里,干干净净,没有簪子,没有耳坠,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揪住的东西。

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那块被砸烂的招牌。

碎木茬散了一地。黑漆碎片里混着泥金碎片,在青石板上像摔碎的星星。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她的手指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停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疤脸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周女英从门槛后跨出来,站在台阶上。她身后的门洞里,鱼贯走出四个人——全都是虞府的护卫,腰间佩刀,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

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周女英没等他说完。她右手一伸,身后护卫递过来一根短棍。棍身是新削的,握柄处缠着细麻绳。她接过来,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阿六。”她说,没有回头。“去把昨天那三个人的画像拿来。”

阿六颤着手从柜台后捧出一叠纸。是炭笔画的——三张脸。一张疤脸,一张精瘦,一张壮实。每张都画得清清楚楚,特征、衣着、大概身高,都标注在画像旁边。

周女英把最上面那张疤脸的画像展开,对着街心的疤脸比对了一下。

“就是他了。”她把画像往护卫手里一递,然后看着疤脸。“你砸了我的招牌。这笔账,现在算。”

疤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那十来个人,手里的棍棒都垂了下来。他们不怕报官——官面上有人。他们也不怕叫骂——街面上混的,比骂人从没输过。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怕对方比他们更狠,而且更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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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太镇定了。

“等——”

疤脸的话没说完。周女英的短棍已经抡了过来。她不是乱抡——棍头走的是一条斜线,从右下往左上,目标是疤脸的膝盖外侧。疤脸本能地抬腿去挡,棍头却在中途变了方向,往下一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小腿胫骨上。

疤脸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护卫!”周女英喝了一声。四个护卫同时拔刀。刀刃脱鞘的声音在狭窄的街巷里像四声清脆的耳光。

那十来个人全跑了。

不是且战且退,是一哄而散。棍棒砖头丢了一地,扁担滚到路边的水沟里,溅起一蓬脏水。跑得最快的是昨天那个精瘦的——他直接从一家豆腐铺的摊子上翻过去,踩碎了一板豆腐,豆腐渣糊了一裤腿。

疤脸也想跑。但他小腿挨了一棍,刚站起来又跌回去。周女英的短棍顶在他后脑勺上,用力不大,但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住了。

“谁让你来的?”

疤脸咬着牙不说话。周女英把短棍往前顶了顶。旁边一个护卫上前,弯腰在疤脸怀里一摸,摸出一个粗布钱袋,翻开。钱袋里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云锦阁,每月五两,先砸后谈。”

周女英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收进袖子里。她低头看着疤脸。

“你现在可以不说。等会儿换个地方,你再慢慢说。”

她话音落下,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应天府的衙役终于来了——六个衙役,簇拥着一个穿青袍的典史。那典史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小而亮,像两颗剥了壳的桂圆。

他走近了,看见一地碎木和跪在地上的疤脸,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见周女英和她身后的四个护卫,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

“有人砸店。”周女英指了指地上的招牌碎片,又指了指疤脸。“人赃俱获。烦请典史大人秉公办理。”

“砸店?”典史看了一眼疤脸。疤脸正要开口,典史一个眼风扫过去,疤脸把话咽回去了。“你说他砸你的店。你可有证据?”

“整条街的人都看着。”

典史环顾了一圈。街两旁的店铺门口确实站了人——茶叶铺的掌柜不瞌睡了,豆腐铺的老板娘叉着腰,纸扎店的伙计探着脑袋。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典史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本官没看见。”

“那请典史大人把这些人证都带回去,一个一个问。”

“本官办案,不需要你来教。”典史的声音冷下来。“既然你说他砸了你的店,那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打他了?”

“打了。他砸我招牌,我打他。一码归一码。”周女英的声音四平八稳。“砸店在先,自卫在后。按《南唐律》卷十六,货殖之利,毁损商贾铺面招牌者,杖二十,罚银五两。至于我打他那一下——卷三十二,盗贼白日入市劫掠者,旁人可当场格捕。他带着十来个人拿棍棒砸我的店,算不算白日入市劫掠?”

典史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把周女英重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少女掌柜的,是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好像在一群绵羊里突然看到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