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到了。
枣红马还没停稳,周女英已经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手撑在土墙上。她没停,喘了两口气,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门虚掩着。屋里三个驿卒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袖口沾血的姑娘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换马。”她把腰牌往桌上一拍。铜鎏金,上刻“金陵御前行走”。驿卒认得,手忙脚乱站起来。
她不啰嗦,直接往后院走。马厩里拴着六七匹马,她挑了一匹栗色驿马,把湿包袱换上去。包袱里的铜镜硌了她一下,冰凉。
“姑娘,要不要歇一晚——”
周女英翻身上马,马蹄已经踩着泥水冲出去了。
往前十五里是柳家集,再往南五十里是采石矶。她脑子里那幅舆图铺得很清晰,每一条河、每一个渡口都刻进骨头里。三个月前她还在绸缎庄里记账,连濠州在哪都要翻舆图找半天;现在能闭着眼睛把江北的水路陆路画出来。
她摸到那枚铜镜。背面刻着素心坊的暗记,是她临行前自己刻的。
这铜镜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值多少银子,是它装着的一整套情报——赵匡胤的三拨刺客,辽国势力的渗透,荆湖南路的异动,还有曹彬攻打濠州的背后布局。每一个字她都背得烂熟,但她还是怕。怕万一自己死在路上,至少这镜子上的东西能让别人看懂。
她用米汤在镜面上涂了三遍。摸上去什么也摸不到,火上一烤字就会显出来。这是李玉教她的第一课。
“暗号不是越复杂越好。越复杂越容易被发现。最好的暗号,是让人看见了也看不出来。”
雨忽然歇了。官道两旁的树还在往下滴水。她吸了吸鼻子。从宋州跑出来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一口水一口干粮都没碰。不是不饿,是顾不上。
前头有灯。
火把在官道两侧排成两排,十来支,烧得正旺。官道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周女英勒马。栗色驿马嘶了一声,四蹄在泥地里滑出两道深沟。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火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留着一把短须。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拿兵器。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但周女英看到了他虎口上的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
“周姑娘。”那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家常,“下雨天,夜里赶路不安全。”
周女英没说话。右手摸到腰间的短刀,握住了刀柄。
“我家主人请姑娘留步。”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和气。“姑娘心里清楚。”
周女英抿了抿嘴唇。她当然清楚。在宋州客栈隔壁房间里,那个声音说得明明白白——“三拨人,第一批已经到了。”这几个人可能本来就守在宋州到柳家集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截杀任何从宋州往南走的人。
“我就一个人。你们七八个打我一个,值得吗。”
那人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姑娘这条命,现在值不少钱。三拨人,谁先拿到,谁多拿一份赏钱。我运气好,等到了你。”
语气平淡,完全没有威胁的意思。就是这种平淡让周女英的后脊背发凉。这种人不是杀手,是猎人。杀手还有情绪,猎人没有。猎人只算猎物值多少。
官道两旁的树林里,影影绰绰多了几个人影。七个。她数了一下。上次在宋州城外是七个刺客,她冲过去了。但那次是黑夜雨仗里冲的,占了快马和突袭的便宜。这次人家在官道上等着她,火把照得跟白昼似的,硬冲等于送死。
她不会打七个。她连三个都打不过。学功夫总共才大半年,虽然练得狠,但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力气天生就比不过男人。她能撑到现在靠的是胆量和狠劲——胆量快用完了,狠劲也快耗干了。
腿在发颤。不是怕,是累的。三个时辰没吃东西,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雨水和汗水泡得伤口生疼。她现在能在马背上坐直,全靠一口气吊着。
那人往前又走了两步,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握刀姿势很松弛。
“姑娘,别让弟兄们难做。”
周女英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落地时腿软了一下,手撑在泥地上,又站起来。她把短刀拔出来。她不打算骑马硬冲了。马是驿站的,不能死。这匹马还得留着,她死了没关系,情报得有人送回去。
那人刀尖从朝下变成朝前,右肩往下沉了一寸——要发力了。
周女英没等他发完力。她先动了。短刀不是往前刺,是往下劈,劈的不是人,是右手虎口。这一招是虞清商教的,叫“卸力”——第一刀不取人性命,取人功夫。虎口一刀下去,大拇指就废了。
中年人的眼神变了一瞬。刀本能地往上一挡,刀刃撞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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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英虎口发麻,但刀没脱手。她的手指用纱布缠了三圈,勒死在刀柄上。
第二刀来了。中年人的刀顺着她的刀背往下滑,削向手腕。周女英后撤半步,左手顺势从腰间摸了什么东西,朝他脸上扔过去。
中年人侧头一躲。一把湿泥巴,糊了他半个肩膀。
他愣住了。
周女英趁着这一瞬空档,转身就跑。不是往南,是往路旁树林里跑。身形一矮,窜进灌木丛里。树枝打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没管。
“追!”
七条人影跟着扑进树林。
林子里比官道上暗太多了。月亮被树冠挡得死死的,只有偶尔漏下来的几缕微光。周女英猫着腰在树丛里穿,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清脆,在林子里炸开。她立刻蹲下,缩成一团。呼吸压到最低。
脚步声从她右侧不到十步的地方踩过去。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分头找。”中年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个往左包抄,两个往右,剩下的跟我走正前。她跑不远,腿上有伤。”
周女英的心往下一沉。他怎么知道她腿上有伤?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小腿外侧的裤子破了个口子,血浸出来,洇成一小片暗红。什么时候流的血,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三个人不是普通刺客。配合太默契,连分头包抄的口令都说得像做过几百遍。净街虎。赵匡胤的净街虎。
她脑子里翻出李玉的话:“赵匡胤手里的净街虎比金陵的还要多三倍。”现在她真的知道了。知道和知道不一样。字面上的知道,和亲眼看见七个人在林子里围捕你是两回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把短刀横在胸前,刀背贴着手腕,刀刃朝外。这是虞清商教的守势——“护心”。教这个动作的时候虞清商说过一句话:“这一招是给快死的人用的,我希望你别用。”
她不想用。她的情报还没送回金陵。
脚步声在她左侧停下来。停了三四息,然后开始慢慢往她这边挪。那人走得很小心,鞋底踩在腐叶上,沙沙沙,每一步都稳。她能看到人影了,高个子,肩膀很宽,离她不到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