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个。何敬堂死了,那三个人还活着,就藏在南唐的军事体系里,每天经手着火药原料、运输调度、城门防务。李玉把卷宗重新锁进铜柜,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他必须把这三个人揪出来,但必须静悄悄地揪。不能打草惊蛇。一旦风声漏出去,他们就会像泥鳅一样滑进暗处,再也找不到。而赵匡胤的下一封密信,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虞素问。
这个名字跳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拿起了另一张纸。
澄心堂的军器坊如今日夜不停地赶制新式火药。虞素问改良的配方,用湖州粗硝代替了传统的精炼硝石,成本降低了三成,威力却提升了将近两成。但这个配方的核心机密——粗硝的提纯温度、硫磺的粉碎粒度、木炭的炭化时间——都锁在虞素问的脑子里,连图纸都只画一半。另一半,她从来不落笔。
这既是保护,也是风险。万一虞素问出事,火药配方就断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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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第二条生产线。不是澄心堂的复制品,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能从头生产粗硝、提硫、制炭的军工基地。这个基地必须远离金陵,远离赵匡胤探子的搜索半径,藏在江北某片荒山野岭里,连南唐自己的地方官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这就是北伐前必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江北硝石矿”。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江北的地质构造和江南不同,淮河沿岸的某些丘陵地带,蕴藏着品位不高的硫铁矿和硝石矿。这时代的人不知道那是硝石,只知道那地方的水有怪味,庄稼长不好,连野草都稀稀拉拉的。他在现代读研究生时翻过一本关于古代矿产分布的地方志,里面提到淮河以北的三处“不毛之地”,后世勘探证实正是浅层硝石矿脉。
但李玉知道那是什么。
他需要派人去寻找那些“不长庄稼的荒地”,然后把虞素问的团队秘密运过去一部分,在那些荒山野岭里建起南唐第二个军工基地。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李玉抬起头,看见虞清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酱菜。
她没说话,只是把托盘放在案角上。粥碗冒着白气,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李玉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虞清商。
虞清商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里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腰带。她的头发昨晚还散着,现在已经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这是她准备出门的打扮。每次出城,她都这么穿。不出城的时候,她穿得素净些,但那根银簪永远别在头发里,簪尾磨得很尖。
“虞素问最近怎么样?”
虞清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粥碗往李玉手边推了一点,才开口:“昨晚又熬到天明,卯时才睡下。硫磺提纯又试了一炉,比上一炉好,但她还不满意。”
李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在虞清商脸上停了一下。她眼下也有青色的痕迹,手背那道细长的剑痕比平时更白了。
“你今天出城?”
“是。素问让我去城北的石灰窑取一批贝壳灰。她说新配方里要加贝壳灰,能提高火药的稳定性。”虞清商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干脆,不加修饰。
“虞清商。”李玉放下粥碗,声音很轻,“你妹妹手里的东西,赵匡胤很想得到。她现在日夜待在澄心堂,外面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盯她。”
虞清商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官家。素问说过一句话——她说南唐的城墙很厚,但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城墙里面。”
李玉看着她。
“她说,”虞清商的声音低了一点,“总有一天她要到江北去,去看看那些不长庄稼的地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李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
“你回去告诉她,”他说,“快了。”
虞清商走了。脚步轻而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御书房里粥碗已经见了底。案头的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烛芯歪在蜡油里,最后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冒。
然后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虞清商,步子更轻,但在门口停了一下。李玉抬起头。
“进来。”
裴执安掀帘而入,脸色比昨天更沉,眼底那片乌青晕得更深了。他手里又捏着一封信,但没递给李玉。
“官家。陈德昭的第二封急报。”他停了停,“宋军地道已经挖到了濠州城西南角的瓮城下面,火药埋了三处。陈德昭说,他还能撑两天。”
两天。
李玉没有接信。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重新把濠州那个被朱砂圈了三道的位置看了一眼。
“鄜州援军走到哪了?”
“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赶到濠州。”
三天对两天。
差了一天。
裴执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但李玉知道,裴执安这样的人,越是平静,越说明事态已经到了他无法影响的地步。
李玉想起陈德昭这个人。年初他第一次在崇政殿上见到陈德昭的时候,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胳膊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刀口,行完军礼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官家,濠州城外壕沟太浅了。臣请拨三千人,三个月,把壕沟挖深一丈。”当时兵部的侍郎当着他的面说没钱。是李玉从内库里拨了银子。后来陈德昭走的时候,在午门外朝他跪了三个头。
现在这个人守在濠州城上,身后是三处埋着火药的城墙,城外是五万宋军。他说还能撑两天。
两天不是一个数字。两天是三千条命,每一条都在往最后的期限上数。
李玉转过身,走到案边,拿起早上刚写好的那张纸,折了两折,递给裴执安。
“这个,让虞素问马上办。江北的事,你亲自盯。”
裴执安展开纸,看了一遍。那上面写着硝石矿的寻找方向、选矿的简易方法、以及建厂的安全守则。字迹很急,但不潦草。纸的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阴陵”。那是濠州以西三十里的一片荒地,山不高,植被稀疏,土质偏碱。李玉在穿越前读过的那本地方志里,把阴陵的地质构造和硝石矿脉的走向写得很详细。他凭着记忆把大致方位画在纸的背面,一个圈,几条线,标注了三个可能的矿点。
小主,
上个月,萧望津从江北巡视回来,曾跟他提过一句,说阴陵那地方遍地白霜,草木不生,当地人都说是阴气太重。李玉当时没接话,只是在心里画了这张图。
裴执安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官家。阴陵离濠州只有三十里。如果濠州失守,阴陵先丢。”
李玉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濠州往西划了一道线。
“曹彬打濠州,是因为濠州挡着他南下采石矶的路。阴陵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没用的荒地,他不会分兵去占。”他把指尖停在阴陵的位置上,“所以你必须在濠州还能呼吸的每一刻,把矿开出来。不用大,够一个小型工坊运转就行。”
裴执安沉默了片刻。他在计算。计算濠州能撑多久,计算曹彬的推进速度,计算从阴陵运出第一批硝石需要多少天。计算完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是。”他把纸贴身收好,转身要走。
“裴执安。”李玉叫住他。
裴执安站住了,没转身。
“濠州的事——朕知道陈德昭撑不过后天。”李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压了一层很重的什么东西,“朕也知道,就算援军三天后赶到,也有可能来不及。但朕现在不能亲自去濠州。朕的战场在金陵。”
这不是逃避。李玉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如果去了濠州,就意味着把整个南唐的朝廷搬到了最前线。曹彬只要围城打援,金陵群龙无首,韩熙载压不住那些世家,周砚舟会在朝堂上失去牵制,北伐的整个布局就会从后盘崩溃。濠州丢了可以再夺,金陵乱了就再无翻身之日。
裴执安没说话。
“你去办你的事。”李玉说,“濠州那边,朕还有一局棋。”
裴执安走了。
早朝的钟声已经响了三遍。李玉知道,再过一刻钟,崇政殿上那些大臣们就会站得整整齐齐地等他。他们会汇报粮草、汇报新军的训练进度、汇报科举改革的阻力。没有一个人会提濠州——因为他们不知道,濠州只剩两天了。
这件事只有李玉、裴执安、张伟三个人知道。连韩熙载都还不知道。周砚舟更不知道。如果周砚舟知道了,他会在明天的早朝上跪下,劝李玉放弃濠州,撤回陈德昭,把江北防线收缩到采石矶。他会引用经典,说“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会说“圣人不争一时之长短”,会用礼法和道理压过来,压得朝堂上所有中间派都不敢反驳。
李玉不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因为濠州不是能不能守的问题,是必须让曹彬以为濠州在守。陈德昭多撑一天,曹彬就不会往两边看。曹彬不往两边看,李玉就能在濠州以西的阴陵,在曹彬眼皮底下,把他的第二个军工基地建起来。
因为他需要一个还没被濠州压垮的朝廷。
早朝的时间到了。
李玉站起来,整了整衮服的领口。镜子里的脸比两个月前更眼窝更深,颧骨从皮肉下顶出来,衬得眼窝更深。但脊背已经更直了。他把那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又往里塞了塞,让它在衣领下隐没,然后推开了门。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早春的金陵,晨风里还带着刺骨的湿冷,但天边那层灰云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有金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
李玉站在丹陛上,往下看。宫墙之外,秦淮河的水面碎碎地铺着一层天光。更远处,那座正在兴建的新军火器坊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烟是灰色的,很淡,在晨光里化成一缕一缕的雾。
他忽然想起虞素问那句话。她说南唐的城墙很厚,但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城墙里面。
快了。
他在心里说完这两个字,抬步往崇政殿走去。
早朝没有波澜。韩熙载汇报了新军整编的进度,四个新兵营已经在采石矶完成集结。萧望津递上了科举改革的第三稿方案,把寒门学子的录取比例又提高了半成。周砚舟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没有人提濠州。
早朝散了之后,李玉没有回御书房。他去了澄心堂。
军器坊里的铸铁炉红通通地烧着,炉口的温度逼得人脸上的汗毛都卷起来。虞素问蹲在一张铺满了图纸的长案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往图纸上画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炭笔很细,是她自己削的,削了十几支,每一支都用布包着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