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赵匡胤的怒火

赵匡胤把最后一份从金陵发回的密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

纸团在火里蜷起来,变黑,碎成几片,被气流托着往上飘了一下,又落回去。火星溅出来,溅上他的袍角。他没掸。

“一百一十四个。”

声音很轻。殿里站着的四个人都听清了,没一个人敢接。

赵匡胤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手指点了点金陵的位置。指尖在城池边上停了好久,久到烛火跳了两次。烛火跳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浊,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熊。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舒服。他是马背上得的天下,陈桥驿黄袍加身那一夜,他连心跳都没乱过。现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南唐国主,隔着千里路,让他胸口发闷。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扯上去的时候,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跟着动了动。伤疤是当年在高平城下留的,箭尖撕开皮肉,骨头露出来,他眼都没眨。可此刻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着。

“朕用四年。四年,从金陵到汴梁,撒下去一百一十四双眼睛。”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背到身后,十指在身后攥紧,指节喀喇响了两声,“他用了不到两个月,全拔了。”

殿里静得像坟。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赵普站在最前头,头低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让掌心捂得发烫。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两个月前,他还在这殿里跟赵匡胤说,金陵那边谍报根基不稳,何敬堂那条线太急。当时赵匡胤没听。现在情势倒转,这话他不能再提,提了就是打皇帝的脸。可他是中书,有些话不说不行,不说就是失职。怎么说得既让皇帝听进去,又不让皇帝觉得自己在翻旧账,他已经打了三遍腹稿,全推翻了。

他听得出赵匡胤语气里的那种平静——那不是气消了,是气到了极致反而不想发作。他跟着赵匡胤这么些年,陈桥兵变时他在场,高平城下时他在场,削夺慕容延钊兵权时他也在场。每一次赵匡胤动了真怒,都是这个调子。语气越平,熬在下头的东西越烈。

“说话。”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赵普身上。那目光像刀子,压得赵普喉头发紧。

赵普上前一步,欠身:“陛下,金陵那边传回来的最后一份情报里,提到一个人。”

“谁。”

“裴执安。”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烛火又跳了一下。赵普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这人专管南唐的谍报网,手段狠辣,行踪隐蔽,臣这边能拼凑出来的消息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断定——他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汴梁。”

赵匡胤没说话,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他懂赵普的话术。赵普说“断定”,这种词平时赵普不肯用,要留余地。今天用了,就说明汴梁的情况比说出口的更麻烦。他知道赵普的意思。不是他的人在金陵不够狠,是对面出了个更狠的。这个认知让他牙根发酸,一直酸到太阳穴。更让他发酸的是——他从前没把李玉放在眼里。现在他不得不正眼看这个人。这种感觉不对,很不对。

“臣想说的,不是长他人志气。”赵普抬起头,语气稳下来,“而是李玉既然能在两个月内拔掉陛下四年的暗桩,说明他这边的谍报底子,比我们估计的要厚得多。之前臣对何敬堂那条线寄予厚望,如今看来,何敬堂不过是诱饵。”

这话还没说完,赵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一直有另一个顾虑没说出来——李玉拔暗桩的手法太精准了。不是靠严刑逼供挖萝卜带泥,那种笨办法总会留死角。李玉的人像是拿着名册在抓,有一份现成的名单。如果真有这份名册,那汴梁城里就不是被渗透的问题,而是有人叛变。叛变的人是谁,现在还在不在汴梁,他知道多少,李玉怎么用他——这些才是真正的麻烦。可眼下赵匡胤正在气头上,他若把这层怀疑挑明,朝堂上就得掀起一场从内部彻查的大案,还没出征,自己先乱阵脚。他决定先把话压一压,等回头单独进宫再说。

赵普把这层念头夹在舌根下,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把气沉到丹田。他知道赵匡胤的脾气——气头上只听办法,不听困难。他把话在舌尖重新搅了搅,刚要开口,沈义伦在旁边挪了半步,笏板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敢抬头。

赵匡胤转过身,走回御案边,拿起另一张纸——那是濠州发回来的军报,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连夜赶的。他扫了一眼,把军报递给赵普。

“曹彬也在后撤。濠州城没拿下,响石沟的火药作坊也没了,金陵那边还丢了一百多个暗桩。”他把话停住,侧过头看着赵普。他知道曹彬是个什么人。曹彬用兵稳,稳得像山,从不打没准备的仗。能让曹彬后撤,说明濠州那边的防线已经超出了战前的预估。响石沟的火药作坊更是一记闷拳。他派去的那队人,全是老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回来的那些说,南唐军在作坊外围埋了伏,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换句话说,李玉从一开始就知道作坊会是靶子。那些暗桩死得不明不白,最后几封密报发回来的时间全挤在同一个夜晚,像是约好了集体闭嘴。“你告诉朕,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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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接过军报,看完,又传给旁边的沈义伦。沈义伦的手干瘦,纸页在他指间窸窣响。他看得仔细,看到响石沟那段时,眉头跳了一下,把军报传给身后的枢密副使。四个人都看完了,军报又回到赵匡胤手里。他把它也揉成一团,没丢进火盆,攥在手里。纸团在他掌心里变了形,像被捏住喉咙的活物。

“臣以为——”

“别说以为。”赵匡胤打断他。他讨厌听这两个字。从陈桥驿到现在,他靠的不是以为,是算。每一步都算,算赢了几十仗。可现在对面的人也在算,比他算得还透。他深吸一口气,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浊气硬咽下去,“说计。”

赵普噎了一下,喉头滚了滚,重新整理措辞:“陛下,如今硬碰硬的谍报战,咱们吃的是明亏。李玉在金陵城里的眼线已经铺得很密,再往那边派人,怕是羊入虎口。”

“寡人不要听解释。”赵匡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赵普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最伤人。他这辈子最恨认输,更恨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认输。“寡人要办法。”

沈义伦上前一步,他是个瘦长脸,颧骨凸出,说话前总要清一下嗓子。这习惯让每次他开口,殿里都先响起一串细碎的喉音。这会儿清了又清,清了第三遍,才开口:“陛下,臣倒有个想法,只是——不太光明。”

“说。”

“咱们派不出人,但可以借别人的手。”沈义伦顿了顿,笏板在他手里又翻了个面,“吴越。”

这两个字一落地,殿里又静了一瞬。不是没想过吴越,是不敢在赵匡胤面前提。吴越是大宋的宗藩国,钱俶对汴梁恭顺到骨子里,岁岁来朝,年年纳贡。可钱俶这人也是个精明到头发丝的——他能把吴越十四州经营得铁桶一般,靠的就是在夹缝里活命的精准分寸感。他为大宋挡南唐,可以;为大宋当出头鸟跟南唐撕破脸,不可能。赵普心里盘过这笔账,盘了好几回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口。沈义伦此刻提出来,要么他找到了,要么他冒险。

赵匡胤没有立刻驳回。他只是把攥着军报的手松开,纸团掉在案上,滚了一下,停在砚台边。他想起钱俶去年朝贺时的那张脸。笑脸,周到,每一句话都裹着蜜。蜜底下是什么,他品不出来。钱俶的父王钱元瓘死前留了一句话给他:事大宋以敬,事南唐以礼,事自己以稳。钱俶把这三句话当遗训刻在心里,一步不肯多踏。这样一个人,能让他出头?

“接着说。”

沈义伦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咽了口唾沫,把早就准备好的腹稿一字一句吐出来:“陛下,吴越与南唐素来面和心不和。金陵的茶叶、丝绸、瓷器,抢走了吴越在海贸上至少四成份额。再加这半年来李玉大举兴建新式工坊,吴越的熟铁、木材,全被他吸走了——李玉开出的价码,比市价高两成,吴越的商贾宁可毁约也要往金陵跑。钱俶早就不痛快了,苦于李玉势大,不敢吭声罢了。”

“这是他的苦处。”赵匡胤坐下来,手肘撑着案沿,身体前倾,案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推到身后墙上,晃成巨大的一团。他不看沈义伦,盯着案上那只瓷瓶,“但寡人若提联盟,他能答应?”

“吴越不敢明着答应。”沈义伦摇头,“李玉的眼线也多,钱俶若公开站队,金陵打过去比他求援还快。但暗地里,可以让他做些事——不举旗,不声张,只做事。”

“比如?”

“封锁商路。吴越的港口、运河、官道,对南唐的货船商队收紧盘查。说是防走私,不必提一个宋字,不必提一个战字。实则给金陵那些新工坊断粮。粮食、铁料、木材、皮料,南唐出多少价,吴越都不放。货堵在港里,出不去也进不来。”沈义伦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他看见赵匡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三下,知道这是听进去的信号。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李玉的新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货。货断了,他的新工坊就没米下锅。工坊一停,他那些火器、火炮、精铁,全成了废品。”话说到这份上,他把底牌压在最后——“陛下,这叫釜底抽薪。不用打,先饿着他。”

赵普眼皮跳了一下,转头看沈义伦。沈义伦不看他,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赵普心里清楚,沈义伦这话是说给赵匡胤听的,也是在抢头功。可这计策确实切中了要害。他忽然觉得沈义伦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的精明。这精明里夹着冷,可赵匡胤喜欢这种冷。他不反驳,只在心里把“釜底抽薪”四个字多嚼了两遍。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三下,停住。

他是个聪明人,沈义伦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已经听出来了。不止听出来,他比沈义伦多想了几步。李玉的军器靠火器,火器靠火药,火药靠三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木炭好办,南唐不缺柴。硝石也不愁,金陵东南有硝土矿,李玉早几年就圈了地,自产自足。可硫磺——硫磺是另外一回事。南唐没有火山,不产硫磺。他翻过的每一份密报都告诉他同一件事:李玉的硫磺,至少一半要从海外运进来。大理的硫磺走陆路经蜀地入江南,占城的硫磺走海路过泉州入金陵,剩下一些零头,是大食商人从更远的西边贩过来,同样走海路。如果吴越掐住海贸要道,再掐住往南唐运货的陆路,不用断硝石,只断硫磺,李玉的火药作坊就得停摆。

小主,

“吴越——”赵匡胤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他又想起钱俶的脸,那张脸上从没有真话。可正因为没有真话,这话才好谈。跟一个只说假话的人谈秘密交易,谈成了外人看不出来,谈不成也不会传出去。他抬头看赵普,“赵卿以为呢?”

赵普斟酌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吴越的地理、军力、关系网翻了一遍,钱俶的底线他能摸到七八分。过了半晌才开口:“陛下,沈大人此举,缓急皆宜。不过光靠吴越,力道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