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吴国的使者

这个话他不敢接。陆之节是吴越枢密院的人,他来金陵见的人只能是宫里的。可宫里那位官家,不是谁都能攀“故交”的。

“老先生说笑了。”孙文骥躬身,“您要访的故交,下官不敢妄猜。只是方才通政司已经递了帖子进宫,官家那边的回话是——”他深吸一口气,“明日辰时,澄心堂西暖阁。”

陆之节慢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日辰时。宫里回话很快。快到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这意味着李玉一早就知道吴越使船靠岸的消息。燕子矶码头的暗哨,至少布了三层。

他端起茶碗,没喝,只是捂在手里。茶水的热气熏在他脸上,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孙寺丞。”

“下官在。”

“金陵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

孙文骥脑子飞快地转。

这个问题不简单。陆之节问的“新鲜事”,绝不是街头巷尾的闲谈。他想知道的是金陵朝廷的风向——新政推得顺不顺,朝臣有没有反弹,军队有没有调动,皇帝是不是还能压得住场面。

“回老先生。”孙文骥斟酌着措辞,“金陵城最近……很安静。”

“安静?”

“是。秦淮河上的笙歌照常唱。冶铁坊的烟囱照常冒烟。”他压低了声音,“只是,前些日子宫里清理了一批人,诏狱那边去了几个。都是些不懂事的。”

小主,

陆之节嗯了一声,没追问。

诏狱清理旧人,这在任何一座王宫里都不算新鲜。不过孙文骥用的是“不懂事的”三个字,说明这批人的后台不够硬,或者说,他们的后台已经被剪除了。

李玉的手段比他想的要利落。

“还有什么?”

孙文骥想了想。

“采石矶那边,最近派了重兵驻防。水师的战船多了一倍。官家上个月亲自去了一趟,视察了整整一天。”

陆之节的手指在茶碗盖上停了一瞬。

视察采石矶。派重兵。水师加倍。

南唐在备战,而且不藏。

“户部那边呢?”

“户部最近在调粮食。”孙文骥的声音更低了,“濠州前线要粮,金陵这边常平仓的存粮往北发了三批。但户部刘主事昨天在官仓门口贴了告示,说今年的秋粮赋税,折银比例可以再降半成。”

陆之节的眉毛动了一下。

前线要粮,后方减税。这是一种很难的平衡。要么是李玉手里的粮食多到不怕折腾,要么是他有别的底气,认为自己扛得住这场仗。

“还有一件事。”孙文骥犹豫了一下,“今早,皇后娘娘遣人来户部传话,说周家二娘子今日起在户部值房学算盘。刘主事亲自教。”

陆之节这次真的愣住了。

周家二娘子。周女英。周宗的幼女,皇后的亲妹妹。她在户部学算盘。

这个消息比采石矶的重兵更值得琢磨。周宗是南唐元老,他的女儿在后宫已经是皇后,另一个女儿进户部——这不是后宫干政,是李玉在往朝廷的权力核心里,塞进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

周女英年轻,不懂旧规矩,没有门阀背景的包袱。她学算盘,算的是国家账本。

李玉在培养自己的底牌。

陆之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点涩。

“多谢孙寺丞。”他把茶碗放回桌上,“老朽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孙文骥立刻站起来,连声说已经备好了上房,亲自引他到后院。上房是鸿胪寺最好的客房,三间朝南,窗外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陆之节进了房间,掩上门。

书童把竹编书箱放在桌上,推开窗户往四面看了看,然后轻轻把窗关上。

“老爷。这院子前后都有人。东厢房那边,刚才多了两个杂役,在扫地。”书童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陆之节解开灰布长衫的领口,露出里面一小截紫缎。

“让他们扫。”

他在窗边坐下来,闭上眼。

金陵的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煤烟的味道。这不是杭州的风。杭州的风是咸的,带着海潮味。金陵的风里有铁锈味,那是冶铁坊飘出来的。

这座城在造炮。

而且已经造出来了。

陆之节睁开眼,从书箱里取出一本《吴越国志》,翻到夹了牙签的那一页。页脚有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

“金陵冶铁坊,黑烟昼夜不绝。九月下旬,有船夜半装货,覆以油布,沿江西去。”

九月下旬。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那批炮如果已经运到采石矶,架在江防炮台上,宋军的战船就过不了长江这道坎。

曹彬拖着濠州围而不打,不是不敢打,是因为他还没找到渡江的办法。

陆之节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钱俶让他来金陵,是要他亲眼看看这座城的虚实。采石矶的炮台他看不到,黑烟囱他随时能看见。户部的粮草调拨他看不到,周女英在户部学算盘他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是钱俶最想知道的。

李玉这个人,值得压注吗?

陆之节把书放回书箱,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竹编书箱搁在枕边,伸手就能摸到。箱子里除了《吴越国志》,还有一封钱俶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见机而作,慎之又慎。”

次日的金陵起了雾。

长江上的雾气漫过城墙,把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灰白。澄心堂西暖阁里焚了龙涎香,李玉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奏折,翻得很慢。

陆之节被引进暖阁时,辰时的钟声刚好敲响。他今天穿的是紫缎官袍,束金带,头戴乌纱帽,恢复了吴越国枢密使的仪仗。书童没跟着,竹编书箱也没带。

陆之节跨过门槛时,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李玉。

李玉没抬头。

“陆先生请坐。”

他用的是“先生”,不是“陆枢密”,也不是“陆少傅”。

陆之节在客座上坐下来,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当掌书记时跪坐在草席上都挺得笔直,现在坐在锦缎软垫上也不会弯。

“陛下召见老臣,不知有何见教?”

李玉这才合上奏折,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李玉看到的是一双很老、很安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阅历,但更多的是谨慎。像一只老鹰,爪子扣在岩石上,翅膀收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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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节看到的是另一双眼睛。年轻,平静,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往下看不见底。

“陆先生此番来金陵,令朕想起一桩旧事。”

“请陛下明示。”

“三年前,吴越国重修钱塘江海塘。工程耗银八十万两,吴越国库只能拿出三十万两。”李玉的声音很平,“陆先生当时是杭州知府,上书吴王,说可以把海塘分成三段修。先修最险的那段,用三十万两修完。等涨潮时,让朝中那些反对的臣子亲眼看到海塘拦住潮水,他们自然会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

陆之节没有接话。

他当然记得这桩事。那次修海塘,他用一段堤说服了满朝文武。但这件事只在吴越国内流传,从未写入任何对外行文。李玉是怎么知道的?

“后来海塘修成了。陆先生在海塘上立了一块碑,碑文是——”李玉顿了顿,“‘潮可御,人言亦可御。御潮以石,御人以实。’”

陆之节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

那块碑的碑文,他只写过一次,刻完就命人埋在海塘基座里,没让拓片流传出去。李玉不但知道碑文,还知道碑埋在哪里。

李玉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先生不必多心。朕不过是想说,先生当年在海塘上做的事,和朕今日在采石矶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采石矶?”

“朕在采石矶架了几门炮。”李玉放下茶杯,“不为打人,只为让人看见。”

陆之节沉默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