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布置没有任何变化。书案上的文书叠得整整齐齐,笔架上的笔挂得一丝不苟,连他离开时压在纸上的那块镇纸的位置都没有挪动过分毫。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桌上的信,多了一封。
曹彬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素白的信封,静静地躺在书案正中。他走的时候,书案上是干净的。他很确定。
他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信封同样素白皮面,没有落款,与前一日那封一模一样。封口处压着一道极细的红泥印——同样的印,同样的手法,甚至红泥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城东茶寮,将军一人前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那朵梅花印,静静地压在纸页一角。朱砂的红色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曹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信烧掉。也没有把它藏起来。
他只是折好信纸放进怀里,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慢慢咽下去。
今天晚上,他要去。不是去赴约,是去找一个答案。
院墙外面,汴梁城的夜市早已散了。没有灯光的街巷黑魆魆的,只有几条主干道还点着零星的灯笼。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树枝瑟瑟发抖。
一道身影贴着墙根,无声地走过巷子。
那人穿着夜行衣,步子极快,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侧头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的夹道。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剩一线天。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的青砖上,斑斑驳驳。
夹道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其中一张门神画被风吹掉了一个角,耷拉下来。那人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隔了一会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谁?”
“过路的,讨碗水喝。”
“水在后街,前头右拐第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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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我去了,水太凉。”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了半扇。那人闪身钻了进去,门又重新合上了。
杂货铺后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堆着几口陶缸和散落的麻袋,角落里支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带进来的风拽得歪了一下。墙角堆着几捆干草,散发着干燥的霉味。
店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走路有些跛。他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的时候,腰板已经挺直了,眼睛也不浑浊了。
“你怎么来了?”老头的嗓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不是说好了尽量不碰面吗?”
“有急事。”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微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唇边有一道浅浅的疤,“裴大人让我亲自跑一趟,东西已经递进去了,但还没回音。”
“没回音正常。”老头走到桌边,坐下,“那可是曹彬,他要是看了张纸条就屁颠屁颠跑过来,那才叫怪了。他在军中日久,谨慎惯了,不会轻易冒险。”
“裴大人说,不急。”
“不急?”老头抬眼,“汴梁城里到处都是赵光义的眼线,今天福宁殿那位刚刚把曹彬召进去敲打了一番,明天说不准就要派人盯他。你这会儿往他府上递东西,万一被盯上,咱们这一条线都得断。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但你这条线可是裴大人花了两年才布下的。”
“所以我才绕了三条街才过来。”年轻人说,“裴大人交代了一句话——东西递到了,曹彬自然会找我们。我们只需要等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盯着。曹彬府上有动静,我会传消息出去。”
年轻人重新蒙上面巾:“记住了,别主动跟他接触。等他来找我们。”
说完,他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堆满了杂物,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翻过一道矮墙,就不见了。
子时差一刻。
曹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头上压了一顶破毡帽,从后门出了宅子。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叫轿子,只身沿着墙根暗处,走过了三条街巷。每一步都很轻,像一只猫走在墙头上。
夜里风大,吹得街边的灯笼摇摇晃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跟踪。至少他觉得没有。
城东的茶寮早已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灶膛里的火都灭了。门板上挂着一块招牌,风一吹就嘎吱作响。茶寮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
但茶寮后面的小巷里,亮着一盏风灯。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靠墙站着,手里提着那盏灯。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的身形算得上匀称,不高不矮,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曹彬走过去,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
“你是谁的人?”
那人转过身来。
曹彬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丢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眉毛不浓不淡,鼻子不高不矮,唇形普通,一副随时可以淹没在人群里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在下姓裴。”那人说,“替一位……朋友,来给将军送句话。”
“什么话?”
“金陵那边的月色很好。”那人说,“我那位朋友说,想请将军去看一看。”
曹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这里是汴梁。”
“汴梁又如何?”姓裴的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将军既然敢来,不也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曹彬沉默了。
他当然想到了。在出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还知道,从自己踏出后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生路,要么是死路。
“你们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姓裴的说,“是那位朋友想要什么。他想要将军……活着。”
曹彬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活了四十多年,打过仗,流过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到头来,最让他活着的人,不是他的皇帝,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南唐小皇帝。
“我是大宋的将军。”
“我知道。”姓裴的点头,语气平得像一碗水,“可大宋的皇帝,不信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曹彬胸口。
他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赵光义多疑。这件事不用姓裴的来说,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赵匡胤在位的时候,赵光义就多疑。如今他登基了,那疑心病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曹彬低着头,沉默了好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打过的仗。他跟过赵匡胤,那个男人虽然粗犷,但至少信人。如今赵匡胤死了,他那弟弟坐在龙椅上,看谁都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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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些累了。
姓裴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赵光义是什么人,将军比我们更清楚。他连他亲哥哥都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曹彬的呼吸粗了几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那桩旧案。赵匡胤的死,至今是个谜。那夜大雪,兄弟俩喝酒,第二天赵匡胤就驾崩了。没人敢说破,但也没有人不心知肚明。
“我若降了,我的家人怎么办?”
“那位朋友说了。”姓裴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将军的家人,他保。他已经安排了人手,一旦将军答应,立刻将您的家眷秘密护送南下。”
“我手下的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