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同日到了金陵。”
张伟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响起来的时候,李玉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他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的几棵枫树红得像着了火,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人呢?”李玉问。
“辽国使者安排在鸿胪寺东院,北宋使者安排在西院。”张伟顿了顿,“陛下,两边都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李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们等着。”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这……”
“急什么?”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大老远跑过来,不让人家歇一歇,显得朕多不懂礼数。”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李玉这么久了,早就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说得云淡风轻的时候,肚子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那……臣让他们明日一早再来?”张伟试探着问。
“不。”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带着桂花香气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三日后再见。”
张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日?”
李玉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们从辽国和汴梁一路赶过来,风尘仆仆的,不得休整休整?”
张伟低下头:“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懂了——三天的冷板凳,足够让两位使者的心态从“来谈条件”变成“求着见陛下”。谈判这种事,谁先急,谁就输了。
“另外,”李玉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派人告诉鸿胪寺,给两边使者的待遇……一样。吃穿用度,规格、排场,全都一样。”
张伟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陛下,这是……”
“让他们猜。”李玉说,“猜朕到底偏向哪一边。”
张伟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任何一边认真谈。他就是想让两边都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互相较劲,把条件越开越高,自己坐在中间渔翁得利。
“臣这就去办。”张伟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红透了的枫叶,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辽国的使者和北宋的使者同时到了金陵,这说明什么?
说明辽宋这场仗,打得两边都受不了了。
辽国皇帝想要拉拢南唐,无非是想借南唐的财力、物力,甚至可能想借南唐的火器技术,去压北宋一头。而赵匡胤那个老狐狸,怕的就是南唐真的倒向辽国,让他在南北夹击里腹背受敌。
两个人都急了。
李玉的嘴角弯了弯,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来人。”
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跪在地上。
“去查查——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这几日里,都和哪些人见过面,说过哪些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最详细的。”
暗卫抱拳:“是。”
李玉挥了挥手,那道影子就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没看完的奏折。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大多是地方官员汇报秋粮入库情况、水利工程进度、学堂建设进度的。李玉一一看过,该批的批,该改的改,偶尔停下来,提笔在纸上写几行批注。虞素问那头送来的新式农具改良图纸也夹在里面,他拿起来翻了翻,在几张关键的机括图上圈了两个地方,添了一行小字:“此处应力集中,可加斜撑。”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天。
第三天一早,张伟匆匆进了御书房,低声汇报:“陛下,两位使者都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李玉放下手里的书卷——他刚刚看完虞素问那份改良图纸,虞清商附了一封短笺,写着“机括试制顺利,约七日后可试装”——伸手整理了一下袍袖。
“让他们进来吧。”
偏殿里,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先开口。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阳光里缓缓散开。铜炉上錾刻的云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真的在流动似的。
李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外臣见过陛下。”
李玉在主位上坐下,面带微笑:“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金陵这几日天气不错,可还住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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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使者抢先开口:“陛下盛情款待,外臣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看了对面的北宋使者一眼,“外臣此次前来,身负辽国皇帝的嘱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北宋使者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陛下,外臣亦是。我朝皇帝陛下,对陛下和南唐,一向敬重有加。此次特派外臣前来,愿与陛下共商大计。”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两位的来意,朕……大概知道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辽国使者急了,抢着开口:“陛下,辽国皇帝愿与南唐结盟,共抗北宋!若南唐有意,辽国愿出兵十万,南北夹击!事成之后,淮北之地尽归南唐!”
辽使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直白。他的汉话说得算流利,但尾音里还带着几分草原的卷舌音,听起来格外急切。
北宋使者脸色一变,立刻也站了起来:“陛下,休听此人妄言!辽国狼子野心,绝非善类!我朝皇帝陛下愿与南唐永结同好,互通有无!只要南唐愿与辽国断绝来往,我朝愿割让江北三州之地!”
话音落下,偏殿里一阵沉默。
辽国使者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北三州?
那可是北宋在长江以北最富庶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