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但那一丝喜意只浮了一半,就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暗卫的密报,半个时辰前刚送到疏勒城。
李玉站在临时征用的行宫里,背对着他,在看墙上挂的那幅新得的大舆图。从龟兹到疏勒,从疏勒到葱岭,南唐的疆域边界像水渍一样,正往发黄的羊皮纸上缓慢地扩散。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沾了朱砂,正准备在图上画一条线。
“念。”
张伟展开密报,扫了一眼,声音仍有些发紧:“西域诸国……刚才派人送了求和信来。回鹘可汗、于阗国王、焉耆王、还有龟兹的世子……共十国联名。愿割地、纳贡、称臣、交出质子。只求陛下……停兵止戈。”
李玉的笔尖顿在舆图上,没落下去。
行宫里很安静。疏勒城的窗户开着,西域干燥的风卷进来,吹得舆图的边角轻轻抖动。远处隐约传来将士的呼喝声,是禁军正在收缴俘虏的兵甲。
李玉没回头。
“十国?”
“是。十国联名求和,使者已在西城门外候着。”张伟顿了顿,“陛下,他们说……只要南唐肯退兵,什么都好谈。”
“什么都好谈。”
李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但他手里的笔,依然悬着,没落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敦煌聚会。那时候他刚拿下瓜州,还没站稳脚跟,就收到了暗卫送来的情报——西域十三国的使者在敦煌密会,足足谈了三天三夜。
消息说,回鹘可汗带头,于阗王附议,龟兹老王拿出了一份合纵的底本。他们计划切断河西到西域的商路,联合吐蕃和大理,形成一条半弧形的包围圈,把南唐在西域的势力顶回去。他们甚至还联络了北方的几个游牧部落,打算在冬天发动一次大举进攻。
那一夜,李玉坐在沙州城的官署里,对着那封密报看了很久。他当时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些人算得确实不差,每一步都踩在南唐的短处上——补给线太长、兵力分散、地形不熟——如果真让他们成了气候,收拾起来确实麻烦。
但他比他们多算了一步。
他让暗卫把那份合纵名单的副本,抄了十几份,分头送到了西域各国的边境部落手里。那些部落跟王庭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借南唐的手削藩,有人想趁机抢地盘,还有人纯粹就是想漫天要价。
联盟这种东西,看着牢固,但只要有人开始怀疑自己分到的会不会比别人少,那它自己就会从内部烂掉。
现在看来,他没算错。
李玉放下笔,转过身来。
“传令下去,”他说,“让禁军继续进攻。”
张伟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握着那封求和的密报,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他们派了使者,就在西城门外候着。要不要先见一见,听听他们说什么?”
“不见。”
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一丝波澜。
“朕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再说。他低下头,躬身退了两步:“臣领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玉叫住了他。
“告诉前线的将领,”李玉说,“在攻城的时候,把他们那些求和的书信,挂在箭上射进城里。让城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国王,已经跪下了。”
张伟后背一凉。
这是诛心。
比刀剑更狠的,是让敌人连投降的体面都没有。
“是。”张伟低声应道,转身疾步而去。
帐帘落下,行宫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玉转过身,又看向墙上那幅舆图。他的视线从疏勒开始,沿着丝绸之路往西移动,最终落在了葱岭的方向。
那里是地图的边缘,再往西,就是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空白不代表无人。空白只代表,还没有人把旗帜插过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被张伟留在桌上的密报副本,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十国的印鉴,整整齐齐地盖在下方,每个印鉴都不一样——有的是王玺,有的是部落的图腾,有的是汉字的简化版。
他们是真的怕了。
李玉慢慢地把密报折好,放在烛台上。
火舌舔上去,纸页先是一角卷曲,然后整张燃起来,化为一团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上。
“晚了。”李玉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西方。
远处是西域特有的那种干燥而荒凉的天际线,黄沙和灰褐色的山体连成一片,几乎没有植被。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你们怕我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着那个方向,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从你们决定联合抗唐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风把他最后一句话带远,消散在疏勒城的闷热空气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行宫外面,禁军的传令兵已经催马出城。马蹄声敲打在沙土地面上,往西边的战场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西域战场。
黄沙漫卷,南唐禁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持续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当李玉的“继续进攻”的命令传到前线时,一些将领是不理解的。在他们看来,西域诸国已经求和了,仗还有必要打下去吗?不是应该接受求和、收兵休整、节省粮草吗?
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当南唐的箭矢上绑着那些求和信,射进回鹘王城的时候,城里的士气当场就崩了。
士兵们看到那些信,知道自己已经被国王抛弃了。他们不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而是为了一个已经跪下的人去送死。那还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