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后半夜送到的,连着三封。
张伟站在御书房外,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抬手敲了门。他知道陛下这个时辰多半没睡——西域那边的布置刚铺开,海外的消息又接踵而至,换谁都睡不着。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进来。”
张伟推门进去,烛光晃了一下,他看见李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画满了朱砂的记号,红得刺眼。那些记号像是一张蛛网,从南唐的腹地一直延伸到海外诸国的海岸线上,一条条红线交错纵横,勾勒出一个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陛下,海外那边……暗卫送来了消息。”
李玉放下书,抬头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张伟知道,这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惊涛骇浪都要可怕。
张伟把三封密报一一展开,摆在李玉面前。纸上的字迹很密,墨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显然刚写好就让人快马送来的。他注意到李玉的目光扫过第一封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跟了陛下这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一封——高丽王已派使者前往倭国,催促倭国水师尽快集结。
第二封——倭国、交趾、占城三国的使者在高丽王城密会,商议联合出兵的具体细节。
第三封——高丽王向三国承诺,高丽水师将担任联军主力,在前线牵制南唐海防,为友军争取登陆时间。
李玉看完,把三封密报并排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然后又收回来,交叉放在膝上。
“海外诸国——正式联合了。”他说。
张伟跪在地上,后脊背一阵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劝陛下别慌?但密报上写的,明明白白四个字——联军已成。这四个字背后是几条海岸线上同时升起的战旗,是数以万计的兵卒正在登船,是那些国家的君主们在同一天夜里举杯盟誓。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几盏宫灯在风里摇晃,光晕昏黄,像随时会被吹灭。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夜风立刻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张伟。”
“臣在。”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联合?”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朕吞了西域,他们怕了。”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怕朕下一个拿他们开刀。与其等着挨宰,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这个道理,朕懂。他们也懂。所以,他们才联合得这么快。”
“那陛下……咱们怎么办?”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三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笔,蘸了朱砂。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抿了一下,那动作缓慢而精确。
张伟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得厉害。
李玉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分”。
“传令下去。”他放下笔,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让暗卫……在海外诸国之间制造矛盾。朕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张伟愣住了。
又是这一招?
当初西域诸国联合的时候,陛下就是这么说的——让暗卫在西域诸国之间制造矛盾,挑拨离间。结果呢?龟兹和于阗打起来了,回鹘自顾不暇,西域联盟没撑过三个月就土崩瓦解。现在,陛下又要用这一招对付海外诸国。但西域诸国毕竟都在陆地上,暗卫来去方便。海外诸国隔着茫茫大海,暗卫过去一趟就得十天半月,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陛下……”张伟忍不住开口,“海外诸国不比西域,他们隔着海,暗卫过去不容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才刚刚联合,互相之间的信任还没建立起来。”李玉替他把话说完,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越是这样,越容易制造矛盾。越是脆弱的东西,越经不起敲打。你明白吗?”
张伟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臣明白。”
“去吧。”
张伟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像是要把那些密报上的字一个一个踩进地里去。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声响。
李玉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夜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像是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汽。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那些朱砂的标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海外诸国的位置,他都已经标了出来。高丽在东,倭国更东,交趾和占城在南,像一把钳子,从三面向南唐包过来。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把“钳子”的轮廓缓缓划过,像是在量度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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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诸国……”他低声说,“等着。”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尖落在瓷盘上。
密报送达暗卫手上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暗卫头目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马,叫马闯。早年跟着裴执安干过几趟脏活,后来被调到海外方向,负责高丽和倭国那边的暗线。他拿到密报时,正在高丽王城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吃晚饭。
那间茶楼叫“归雁楼”,开在王城东市的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破旧,平时没什么人注意。马闯在这儿住了快两年,掌柜和伙计都以为他是个跑药材买卖的行商,偶尔会从江南那边运些上好的药材过来。
密报就一行字:“奉上谕——挑拨海外诸国,使其内讧,越快越好。”
马闯嚼着米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点燃烧了。火苗舔上纸边,很快就把字迹吞没了。灰烬落进茶碗里,他用筷子搅了搅,连茶带灰一口喝完。茶水的苦涩和纸灰的焦味混在一起,在他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
“有活儿干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巷子尽头是高丽王城驿馆的角门,他看见两个穿着交趾官服的人从门里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马闯眯了眯眼,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纸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了——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东西,有的是倭国当年的海商被交趾扣货后写的诉状,有的是交趾渔民被倭国浪人打伤后的记录,还有占城和高丽之间因为岛礁归属问题闹出来的旧案卷。都是些陈年旧事,压在箱底都快发霉了。
没想到,现在全派上了用场。
马闯把信翻出来,挑了两封,揣进怀里,然后锁好木匣子,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倭国使臣和交趾使臣在高丽王城的驿馆里吵了起来。
起因很简单——高丽王设宴款待三国使臣,交趾使臣喝多了几杯,言语间提到了当年倭国海盗劫掠交趾沿海的旧事。倭国使臣脸色当场就变了,说那是海盗的行为,与倭国朝廷无关。
交趾使臣冷笑一声,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海盗?那些海盗船上挂的可是你们倭国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