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桥横在半山涧口。
桥不长,只有七步,桥面却窄得厉害,两侧没有栏,下面是黑得见不着底的石涧。夜风沿着涧壁往上卷,带着湿冷水气,刮在人脸上像细刀一层层蹭过去。
许观河站在桥中央,背对着山道,白衣被风吹得贴到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瘦直。可那股瘦里并没有半点弱,反而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越静,越让人不敢靠近。
陆照川踩上桥面时,桥下水声正好撞上来。
两人之间只隔三步。
后头山道上,齐守藏和石阿七都停住了,不再往前。清骨堂那边还有一线白灯透过林隙照过来,远远映在桥石边上,像一道还没退干净的证词。
“现在可以说了。”
陆照川先开口。
许观河转过身来。
夜色里,他脸色比在堂中更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反倒比刚才更清,清得像把很多没必要的东西一口气剔干净了。
“把玉给我。”
第一句话,便不再兜圈。
陆照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装不下去了?”
“我没在装。”
许观河道。
“我是在给你一条还能活久一点的路。”
“那东西不在你手里,主峰会盯你,会压你,会想法子让你闭嘴,但未必马上杀你。”
“可它若一直在你手里,明日之后,想你死的人就不只主峰了。”
风自桥下翻卷上来,把他最后几个字吹得更冷。
陆照川却半步不退。
“在我手里,才说明它本来就是我的。”
“你们拿走了十三年,现在倒想劝我丢回去?”
许观河看着他。
这一回,他没有用那些听着温和、其实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来绕。
“陆照川。”
“你以为那半枚玉只是证据。”
“可在很多人眼里,它更像一只钩。”
“谁碰上它,谁就得把下面拖着的那整条命线一起扯出来。”
“你现在扯得动么?”
陆照川掌心慢慢按在怀里。
命契玉隔着衣料,正一下一下发热。
像桥对面站着的人,本就和它隔着一根看不见、却绷得极紧的线。
“扯不动,也得扯。”
“不然我从祖师洞里爬出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们继续拿我的命,去养一个谁都夸的天骄?”
这话终于像刀一样真正落了下去。
许观河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冷意,终于起了裂。
“你以为我想要?”
他声音仍低,可比先前所有时候都更真。
“我从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该赢、该稳、该干净、该永远站在最上头。可我每次运气过深,骨头里总有一截火在往回抽。每逢旧钟响、旧符亮、祖师洞起风,我都像被谁在暗处拽了一把。”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这一身不全是自己的。”
“可知道,和让出来,是两回事。”
桥下风声忽然更大。
陆照川盯着他,眼神没动。
“所以你就继续占着。”
“占着,再替他们说这是你的命?”
“我从没说过那是我的命。”
许观河道。
“我只是在活。”
“而一个从小被放在主峰上、被所有人捧着往前走的人,一旦承认自己这一身根基有问题,等他的从来不是公道,是先被废,再被埋。”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几乎不像在替自己辩。
倒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得再清楚不过的事。
陆照川听完,只冷冷问了一句。
“那我呢?”
三个字。
像一根钉,直接钉进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