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碑一震,陆照川胸口像被冷铁横着顶了一下。
他停在黑水前,脚下只差十余步就是骨舟。
身后的追兵已被断尾局引去了废坡,风里却还留着锁命盘的铜腥味,细细刮在鼻腔里,不散。
苏晚渔被他带得偏了一步,立刻回头看他。
“又出事了?”
陆照川没应,只盯着峡口那座将散未散的半阵。
骨砂还在流。
残火贴地而走,像一层极薄的暗红水皮。
而苏晚渔最后补下的那一角血纹,此刻竟在风里泛出一抹旧青色。青得很淡,像许多年前烧进石里的痕,被这一场风硬生生刮了出来。
苏晚渔也看见了,眉头一下拧紧。
“这不是我画出来的。”
“我只借了风和旧纹,没动它底子。”
陆照川已经俯身下去。
他伸手按向那一角,掌心贴地,指腹触到的不是骨砂,是一种更深的凉意。像水底的铁,又像埋了太久的人骨,干、冷、硬,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残碑在他体内沉了下去。
不是安静。
是醒了。
下一瞬,整座峡口轻轻一暗。
风声还在,骨砂也还在卷,可陆照川眼前那层景象忽然被什么扯薄了半寸。断壁、黑水、骨舟,都隔了一层雾似的旧光,连苏晚渔的身形都淡了一点。
只有那角青纹越来越清。
纹里浮出一道影子。
不是人走出来。
是阵纹里原本就藏着一笔旧意,被残碑借了出来。
那影子很高,也很瘦,衣袍看不清,只有一截侧脸极淡,像被雨水打坏的旧画像。可他站在那里时,整个峡口都静了一瞬,连回卷的骨风都像被压低了头。
陆照川瞳孔微缩。
那不是活人,也不是神识留影。
更像是一缕曾经压在此地的因果,被残碑扯住,映成了形。
影子没有看苏晚渔,也没有看沈孤舟那边的骨舟。
它只对着陆照川。
隔着风,隔着阵,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旧账。
陆照川没有退。
他只是压住胸口那阵翻涌,低声开口:“你是谁?”
那影子起初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断续的画面从青纹里往外漫。
黑水涨潮,白骨成林。
一艘又一艘骨舟在浪里排开,舟头挂的不是灯,是一枚枚刻满旧纹的碑签。有人立在潮头,背后像拖着一条极长的影,影下尽是沉沉浮浮的白骨。
再往后,是一座碑。
不是陆照川体内这块残碑。
是完整时的东西。
碑身高得吓人,立在骨海尽处,四周全是被风磨得发亮的祭痕。无数纹路从碑底朝外铺开,像一张吞到天边的网。
那画面只闪了一次,便裂开了。
像有人故意把后半截抹去。
影子终于开口。
声音很旧,也很哑,像石缝里漏风。
“陆家的人。”
“还是走到这里了。”
陆照川眼神一沉。
前站老人认得他,说过陆家的人竟还会回来。
如今这一缕影,也说一样的话。
这里和陆家,和守碑一脉,果然不只是旧渡签那么简单。
“你认识陆家?”
那影子没有直接答,只像隔了太多年,认了一眼他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