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过去,北市的风就变了。
巷口多了眼线。
茶棚少了闲话。
连收尸的车都绕着问道台走。
三日之后公开验命,这一句传开,比赤榜还快。边州很多人不是没见过死人翻案,是没见过问道台自己把刀架到台面上。
他们都在等。
等陆照川退。
等他换一张脸,再往暗处钻。
天色发白时,石阿七从后巷翻进破院,鞋底全是泥,肩上还带着一股马棚潮腥气。
“北城口封了,南坊也在查。台里放了话,说你若不现身,三日后照开外场,就拿你邪修诈死定榜。”
他喘了口气,又低声道:“还有人放风,说验命阵是旧规改出来的,专照死命、邪印、夺舍。你这时候过去,正中他们手。”
陆照川坐在檐下,掌里摊着那半毁命契录。
纸边发黑,摸上去发脆。
旧刑营里挖出来的血渍早渗进纸纤维,怎么擦都有一股铁锈味。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他们要的不是我不上台。”
“是我要么死在台下,要么死在阵里。”
石阿七喉头一堵。
这话他听得明白。
周执事那一声“验尸验命”,根本不是给活路,是要在全城眼皮底下把陆照川钉成一个能随手抹掉的东西。只要阵上一句“命有邪异”,后面所有旧账都能被一脚踩烂。
“那就更不能去了。”石阿七压低声音,“你已经把声势打出来了,躲两天,不丢人。”
陆照川将那页命契录折起,收入袖中。
“躲,就是认。”
“认我是个不敢照命的邪修。”
“认当年那桩案子,见不得光的人是我。”
院里一时静了。
晨光照到破墙,墙面盐霜斑驳,发白得刺眼。
石阿七盯着他,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你是想一个人把整座边州都拖上台。”
陆照川起身。
“不是拖。”
“是让他们别装死。”
他说完便往外走。
石阿七怔了一下,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去哪?”
“问道台。”
这三个字落下,石阿七后背都凉了。
不是三日后。
是现在。
辰时刚过,问道台外已经挤了不少人。
台城外壁悬着新令,乌底赤字,字迹锋利得像刮过石头。下方站着缉役,也站着各路看热闹的修士、商行掌柜、旧役散人。有人想看陆照川会不会来,有人想看问道台敢不敢真开外场。
没人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长街尽头,人群先散了一道缝。
陆照川从那道缝里走出来,衣上血迹未净,肩线平直,脚步很稳。
喧声一下压低。
几名守在外壁前的执役手按兵刃,本能往前一步,又被身后的人喝住。
“这里是问道台,不许擅动。”
说话的是昨夜那位周执事。
他今天站在台阶上,官袍整肃,唇色仍白,像一块久浸冷水的玉。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照川停在阶前,抬眼看他。
“不是你们要我来?”
周执事不接这句,只道:“三日后外场开阵,你若敢入,自可自证。”
“自证?”
陆照川笑意极淡,几乎看不见。
“你们先给我定了邪修诈死,再让我去自证不是邪修。”
“周执事,这叫自证?”
四周有人屏气。
这话太直,直得把问道台那层皮都扯了下来。
周执事神色却没动:“问道台验命,向来看阵,不看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