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那句“不是”,比井里的闷鸣还沉。
顾寒簪盯着闻人止掌心那道启阵印,声音压得极低。
“说清。”
闻人止指尖还在抖,血纹却稳住了。
“主将能调兵,能封街,能压口供。”
“但旧制里,关城主阵和附阵的全启令,不归主将独掌。”
“尤其这种带供命回抽的暗层阵。”
他抬手一点那三道缺口。
“这是监阵副篆。”
“驻关监军一系的东西。”
仓门外风一灌,霉粮味混着井里那股冷腥气往上顶。几个灰袍人的脸色一下难看了,不是慌,是被人把皮掀开后的阴沉。
顾寒簪眼神更冷。
她在边军多年,知道主将和监军彼此牵制,却没想到这旧关烂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谁背着谁偷开一口黑井。
是规制里本就给人留了牙。
那名先前被气浪撞吐血的灰袍人扶着柱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下。
“闻人家剩下来的旧虫子,倒还认得。”
“认得又如何?”
“你们现在敢把这句话往外说,明日死的便不止副营那几个人。”
他话音才落,袖口忽地一翻。
一道细青符火无声窜出,直扑他自己眉心。
不是杀人。
是灭识。
陆照川比他更快。
他一步踏过碎砖,五指按住那灰袍人的脸,砰一声把人压回柱上。那道符火刚亮起来,就被陆照川掌间残碑寒意一压,生生冻成一缕冒白烟的青线,贴着那人额头裂开。
灰袍人喉骨都被撞得发颤,眼里第一次起了真惊意。
“想把脑子烧掉?”陆照川看着他,“晚了。”
那人咬牙不言,另一只手还想往怀里探。
顾寒簪刀鞘横抽,咔一声砸断他腕骨,顺势把他整条手臂反扭到背后。
一只半尺长的乌木匣子掉了出来。
闻人止眼神一紧,立刻拾起。
匣身没有锁,只有两道并压的官纹。一道是旧关监军司的银线虎口印,一道更细,细得几乎像针刻,藏在木纹里,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闻人止看了两眼,呼吸都沉了。
“司命司。”
许观河本来一直靠在井边压命火,听到这三个字,抬头时眼底那点血色更深了些。
他对这个名字太敏。
从栖霞宗,到许家,到他自己这副根基,哪一层都绕不开这只手。
“开。”陆照川道。
闻人止点头,铜签挑进木匣缝隙。里面不是账本,不是密文,而是一片极薄的骨牌。
骨牌一面刻“军耗转押”,另一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命数平码,边角还有一道极浅的勘验痕,像有人用极细的针一笔一笔对过。
顾寒簪虽不通司命旧文,也能看出不对。
“这是做什么的?”
闻人止声音发涩。
“把活人先算成耗,再把耗算成阵材。”
“边军名册里,人死在路上、死在押运、死在病营、死在阵患,都能并进军耗。可真要喂阵,军耗两个字还不够,必须再过一道命籍平码,把命火强弱、承受阵纹的稳度都核一遍。”
“这不是边军能做的事。”
“监军持令,司命校验,边军出人。”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沉默了一息。
这口井,这座城,这一整套东西,已经不是哪个军将起贪心这么简单。
它像一架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