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入这片荒漠,就不对了。
陆照川踏过那圈半埋黑石的瞬间,耳边先静了一息。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风声同时压过来。
不是大。
是乱。
像有无数细砂贴着人的耳骨磨,沙粒从袍角、袖口、发间一路钻进去,带着干热腥气,磨得皮肉发麻。
陆照川停下脚。
前方那道若有若无的残门,已经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平沙。
天光白得刺目,沙梁伏在远处,和刚入荒漠时没什么两样。若非脚下那块青黑石还在,他几乎会以为方才看见的门影只是阵里扔出来的一道假痕。
他没急着动。
灵识先散出去半寸。
只半寸。
下一刻,那半寸灵识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扯住,猛地往左前方拖去。陆照川眼底一沉,立刻斩断那截外放灵识,眉心仍旧轻轻一痛,像被细针穿了一下。
沙上没有半点波澜。
可那一缕被拖走的灵识,若不斩,尽头不是路,是坑。
陆照川抬眼,目光从几处沙脊上扫过去。
这里不是单独一座阵。
风本身也被拿来做了阵脚。
外来灵识一入,就会被风势裹着偏转。你觉得自己在探前路,实则每一步都在替它校准杀机。修士习惯先以神识定向,在这里反倒成了最快的死法。
他屈指一弹,把一枚最寻常的测灵铜珠打出去。
铜珠离手不过十丈,表面灵纹便亮了,照见前方似有一条平缓沙坡。再往前五丈,沙坡忽地一凹,像有古井张口,铜珠落进去,连回音都没传出。
下一瞬,右侧二十余丈外,沙面骤然鼓起一线黑影。
铜珠竟从那边滚了出来。
上头灵纹已全灭,只剩一层被磨开的铁灰。
陆照川看了两眼,抬手把那珠子摄回。珠身冰冷,摸上去却有一股黏滞感,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这是错路被引穿后留下的死气。
他把铜珠捏碎,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没再试第二次。
这片地方,不给蛮闯的人半点侥幸。
残碑在体内沉沉一震。
那道自行显出的城纹又亮了些。
细密古纹沿着他胸腔往上铺开,冷意贴着经脉爬行,最后停在心口。陆照川闭了下眼,把呼吸压稳,抬手按住胸前。
他眼前那片平沙随之变了。
不是幻象破开。
是碑纹开始和脚下地势重叠。
一道一道,极慢。
左前两尺,本该是实地,碑纹上却是空。右侧那条看似平顺的沙线,在碑纹里则是横断。真正能落脚的位置,狭得可怜,像在万千错路里硬生生嵌进去的一条针眼。
陆照川顺着那条纹,迈出第一步。
脚下沙面轻陷。
没事。
第二步。
左侧忽有断墙虚影从沙里拔起,灰白斑驳,墙头还挂着半截烂旗。风一卷,那旗面上竟浮出古旧金纹,像某个仙朝遗制的边章。
若是旁人,眼神多停一下,多半已经改了方向。
陆照川连看都没看。
第三步落下时,那段断墙“咔”地裂开,墙后露出一条窄巷,巷中甚至有湿冷水气扑出来,带着久埋地下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