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落下后,门外便没再催。
安静得很硬。
像一把刀横在门缝外,等里面的人自己开。
陆照川抬手收了红瓶,火光一敛,桌上那些显出来的深纹随即淡回纸里,只余一缕焦苦药气还在屋中盘着。
他将卷纸收入袖中,拓片反手压进桌板暗层,只把那枚乌金命牌留在桌上。
做完这些,他才撤去一道门禁。
门开半尺。
廊下灯影斜斜照进来,把来人的袍角映成暗金。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眉骨很平,眼尾微垂,不见锋芒,反倒像个常年替人收账记账的管事。可他站在那里,身后两名许家护从一步不越,连廊上的巡夜甲士都隔开了三丈。
客馆木廊里有湿冷夜气,也有沉香。
许家那种沉得发甜的香。
陆照川认得。
“许行舟。”
他开口。
那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还记得我,是好事。”
“记得。”陆照川看着他,“当年我被送出栖霞宗偏院时,你在门口验过血。”
廊上风忽然停了半息。
两名护从指节微紧。
许行舟神色却不动,只道:“少时旧事,你记性倒好。”
“你们做得太脏,不好忘。”
陆照川退开一步,让出门。
许行舟走入房中,先扫了一眼桌上命牌,又看了看桌边那盏发青的冷灯。他没坐主位,只在侧首木椅上落下衣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按,整间屋子的声息像被压住,连窗纸外擦过的甲靴声都远了许多。
是隔音法。
许家的手,向来细。
“你今夜动了榜纹。”许行舟说道。
不是问,是落锤。
陆照川站着,没答。
许行舟也不在意,继续道:“你既能从残城带证出来,又能在榜楼命灯亮起前退干净,说明你比外面传得更难缠。只是难缠归难缠,有些地方,不是你该伸手的。”
“许家来替司命监传话?”
“许家来,是给你留一条还算体面的路。”
这句话说得平,像冬天案头一杯冷茶。
没热气。
只有凉意。
陆照川看着他,忽地笑了笑:“体面?”
“你若真有冤,便在总试上自证。”
“若证不出?”
“那你就是窃命邪修。”
许行舟抬眼,语气仍旧稳:“到那时,许观河一系会与你彻底切开。许家不会再替你挡,也不会替你说一句多余的话。仙朝怎么判,你便怎么受。”
屋里灯芯轻爆了一声。
青火抖了抖。
陆照川没说话,先伸手把桌上命牌翻了个面,牌底暗纹在灯下掠过一道乌色。
“所以你今夜来,不是为了许观河。”
许行舟道:“你若一定要这么想,也可以。”
“不是我这么想。”陆照川道,“是你太急。”
他把命牌推过去半寸。
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录名时拿这种牌给我,是想看看我能看见多少。”
“榜楼命灯亮后,你们又连夜来客馆,是怕我看见得太多。”
“若只是护许观河,许家大可等总试开了再站队。现在就来切,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我把手里的东西掀出去,掉下来的不会只有一个许观河。”
许行舟看着那枚命牌,终于沉默了一息。
很短。
但够了。
陆照川眼底冷意一点点压实。
他知道自己抓到了。
许家果然不止知道偷命。
他们知道更深的东西。
许行舟缓缓开口:“少年人,聪明不是让你拿来找死的。”
“那要拿来做什么?”
“装聋。”
“做不到。”
“那便装瞎。”
“更做不到。”
两句话顶上去,像刀在木鞘里连撞两次,闷,却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