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试抽签这一日,比录名那天更挤。
天还没到正午,试刀台外三层石阶就已站满了人。甲士持戟分道,戟尾拖过地面,磨出一串发涩的响。台上垂着赤黑两色长幡,被风一拽,像一排半醒的血舌。
陆照川刚到外场,便察觉到今日盯着他的目光更多。
不遮了。
昨日还是暗里看,今日已是明着看。
有人想看他抽到谁。也有人想看,他是不是会在众目底下再露一次碑纹,坐实那顶“窃命邪修”的帽子。
石阿七从人堆里挤出来,肩上还沾着不知谁踩上去的灰,低声道:“名单前半个时辰才换过一次,北边客席的人动过手。你那一组,八成不会好看。”
陆照川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石阿七跟了他这些时日,已知道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听进去。
是已经料到了。
试刀台前,一座三丈高的青铜签楼立在中央。楼分九面,每一面都嵌着细长玉槽,槽中垂着一枚枚命签。楼下则是一方黑石圆台,台面磨得极平,边缘却布着极细的刻纹,像被刀尖一点点剔出来的鳞。
旁人多半只会看签楼。
陆照川先看的是台。
昨夜宁照月送来的地底回廊图,还压在他袖中。那图上重合的节点,正落在这方黑石圆台之下。
司命监一名赤袍录官走上高台,声音借法器放大,沉沉压下满场喧声。
“总试首轮,以签分组。”
“名次未定,强弱未分,皆凭一运。”
“签入何组,遇何敌手,俱由榜纹自转,不涉人手。”
最后一句落下时,场中竟真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擦过刀锋。
陆照川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观河就在不远处的世家席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道袍,领口束得很正,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身边那几名许家子弟,已先把视线压了过来,像在等结果,也像在等他往下沉。
台上录官抬手。
九面签楼同时亮起。
玉槽里的命签一枚接一枚浮起,带出一缕缕极淡的火光。远看只像签上禁制被催动,近看却能看见,那火光不是从签里生出来的,是从四周参试者腰间命牌里抽出来的。
陆照川指腹按住自己的乌金命牌。
牌底那层暗纹顿时轻轻一烫。
下一瞬,胸口残碑也跟着震了一下。
不重。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缓慢呼吸。
他眼底微沉,借着命牌那一线共鸣,把感知往黑石台下压去。
只压了半寸。
便够了。
台下果然不是死纹。
一道道极细的碑纹正沿着石台底部缓慢游走,每逢签楼亮起,它们便齐齐朝上拱一下,又很快缩回去。每一次起落,都会带走一丝极淡的命火。
不多。
细得几乎看不见。
却真在吞。
所谓抽签,不过是借着“分组”这个名头,把每个参试者命牌都过一遍手。
榜上权柄先点名,再从每个人身上收走一点火,去喂台下那套东西。
陆照川的眼神冷了几分。
昨日他已知总试在借人养运,今日这一步,却比他想的更明,也更脏。
连“运气”都不肯真给。
台上录官还在按序宣组。
每念一组,半空便凝出一道光幕,浮现组内名字。有人抽到弱手,当场松气;有人撞上宿敌,脸色沉下去;更多人则在迅速衡量彼此来路与背后的势。
这不是运。
这是刀。
一把由榜楼握着柄、当众分到每个人喉前的刀。
轮到陆照川时,场中明显静了一下。
不少目光一齐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