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敲响落下的时候,陆照川胸口也跟着一沉。
不是错觉。
识海里的残碑像被什么东西从井底狠狠干了一记,碑面细裂一齐张开,灰白碑身深处渗出一线极淡的乌光,顺着他的神魂往外爬。
门外巡廊的人还在走。
甲片摩擦石壁,声音很钝。
他们听不见。
可残碑听见了。
陆照川按住眉心,指骨微白。那股震意不是寻常共鸣,更像失散多年的锁扣忽然被人从另一头碰了一下,距离极远,反应却狠。
咚。
第四下。
这一回,榻边那三枚灰钉同时轻颤,钉尾发出极细的嗡声。墙角灯火往下一塌,火心缩成黄豆大小,照得地上水痕一片发黑。
外头立刻有人停步。
“里头怎么回事?”
另一人靠近门缝,鼻息隔着木板都能听见:“灯影动了。”
陆照川眼神一冷,抬手一拂,袖风压住灯焰,整间禁舍瞬间暗下去大半。
“睡不安稳。”
他声音很平。
门外静了半息,才有人冷笑:“最好只是睡不安稳。”
脚步没走远。
还守在门外。
陆照川没再应声。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团半干的水迹缩在西南角,像一只闭着的瞳孔。每当井下敲击传来,水面就会轻轻抖一下,震纹细得发丝一般,朝四周散,最后又被地下那股空口吞回去。
这地方,不止通井。
还通碑。
他缓缓蹲下,掌心按上冷砖。青石寒意顺着血肉直往骨头里钻,像贴着一块埋了很多年的坟碑。
残碑的反应越来越凶。
若再任它震下去,外头那几枚听气钉迟早要捕到异样。
不能等。
陆照川指甲一划,食指指腹裂开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没有滴落,被他直接抹在地砖缝上。鲜红沿着石纹拖出一线,像在灰黑地面上生生划开一道肉色的口子。
他抬手,结印极慢。
不是攻伐印。
是守碑一脉压箱底的旧式听纹。
以血引纹,以纹贴地,以地寻声。
此法最伤识海,也最怕被地底反吞。若井下真有东西接着另一头,他这一贴,就等于把自己的耳朵送到那东西嘴边。
可眼下没有别的刀。
他指腹血迹一抹,掌心拍下。
嗡。
不是声音。
是整片地面忽然在他掌下软了一瞬,像坚硬石砖底下藏着一层发黏的旧泥。血色碑纹随即浮起,一道接一道,从掌心蔓到手腕,又沿着砖缝无声爬向西南角。
冷。
极冷。
那不是地气的冷,是老水泡烂骨头后的阴寒,里面还拌着一股淡淡铁腥,像锈蚀很久的锁链刚被人从井里提了一寸。
陆照川把额头也慢慢压了下去。
耳骨贴地的一刻,识海残碑猛地一震。
一瞬之间,门外巡夜声、灯焰噼啪、远处榜楼上空的风声,全被拉长,被压远。
只剩下井下。
很深。
像一截埋在地脉里的黑喉咙。
咚。
敲击又来。
这一次不再隔着厚石发闷,而是近了许多,像就在他耳边三丈外,有什么东西举着硬物,一下一下敲在碑面上。节奏很乱,不熟,像太久没人说话,连手都快忘了怎么用。
陆照川没有动。
碑纹还在往下探。
掌心血色一点点褪白,指骨被地砖磨得发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被那条血纹拖着往井下沉,沉得太深,胸口都开始发空。
再往下一寸。
井底忽然响起一点别的动静。
不是敲。
是喘。
很轻,很断,像一口破风箱埋在淤泥里,隔很久才肯吐一丝气。
接着,有声音从极远处慢慢浮上来。
不是完整的话。
更像一截被水泡烂了的残句。
“……不……”
陆照川瞳孔微缩,掌心碑纹立刻压得更深,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那道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说一字,断一字,后面还夹着细碎的磨擦声,像指骨在碑面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