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那声“不能送去常审房”落下,回廊里的人都停了一瞬。
前头那名黑袍中年缓缓转身,火光贴着他半边脸,照出眼尾一道很浅的旧疤。
来人也是司命监外署,只是衣色更深,腰间短牌换成了窄长银符,边角压着一枚暗红印泥,还没干透,带着腥味。
他看了一眼陆照川手上的黑锁,淡声道:“移交。上头改令,夜审先行。”
“凭什么改?”
押人的中年人沉声开口。
“凭第二轮异动未结,凭榜测余波未净,凭他不是普通留置。”
来人把银符递过去,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们提的是嫌疑,我接的是命案级异动。”
命案级。
这三个字一出来,旁边两名执律修士都下意识收了半口气。
陆照川没说话,只抬眼扫过那张银符。
符边有三重印纹,外圈是司命监,内圈像边军调簿,中间那一点极细的灰痕,却不是印泥,是碑粉。
又是碑。
押人的中年人盯了对方几息,终究还是松手,让开半步。
关系很明白。
今晚这道令,不是普通外署抢人,是更深一层的人往下压。
“人归你们。”押人的中年人冷冷道,“但他碰过井边旧痕,话不干净。”
来人侧头看了陆照川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刚从泥里捞出来、还没擦净的器物。
“那就更该审。”
他挥手。
陆照川腕上的黑锁又加了一道细链,链身很薄,贴着皮肉一绕,寒意像水蛇往袖里钻。不是防逃,是防他动命火。
一行人立刻改道,不再往榜楼明面走,而是穿过侧廊,直入后场一片低矮黑墙之间。
夜深了,试刀场外层还挂着灯,内层却已熄去大半。风从墙缝里灌过去,卷着湿石味和焦纸味。远处偶尔能听见禁卫换岗的甲片擦动声,像有人在暗处慢慢磨刀。
陆照川记着步数。
左三折,下一层石阶,再过一道短桥。
桥下没水,只有黑沉沉的空槽,槽壁刻满旧符,符痕里堵着干掉的暗红污垢。风一吹,腥味翻上来,比井边更薄,却更久。
这是放过血的地方。
前头那名持银符的审讯官忽然开口:“你若安分些,今晚未必难看。”
陆照川道:“半夜加链,还怕难看?”
那人脚步不停:“怕的是你不识抬举。”
陆照川看着他背影,声音不高:“常审房不敢收我,夜里单提,还说不是怕?”
审讯官没有回头。
但走在最后的一名书吏手一抖,怀里夹着的薄册差点滑出来。册页边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照川听见了。
书吏慌忙按住册子,脸色发白。他年纪不大,修为也浅,显然不是干惯这种差事的人,多半只是临时被拎来记录。
这种人,最容易漏口风。
夜审偏室在黑墙尽头。
门不大,里头却很深。四壁嵌着青铜镜,一面照人,一面照锁,一面照桌上黑玉盘。盘中盛着半寸深的清液,水面浮着三根细针,针尖微红。
屋里没有香,只有一种冷硬的矿石味,混着旧墨和灯油,把气息压得很死。
陆照川被按在石椅上,双腕落入凹槽,锁链一扣,椅背立刻亮起暗金线条,像一张贴着骨头生长的网。
触感很清楚。
冷,硬,细。
每一道线都在试探他窍脉里有没有别的火。
“司命监夜审,不重刑,重照。”审讯官在对面坐下,手指轻敲桌边,“照清了,便能放你回去继续总试。照不清,你这邪修之名,明日就能传遍榜场。”
陆照川抬了抬眼皮:“想要什么,直说。”
“碑纹来源。”
“残命火去向。”
“还有,第二轮时,你为何能反照周既明体内命锁。”
三句落下,屋里更静。
这不是摸底。
这是奔着根子来的。
陆照川看着他:“你们夜里提人,就问这些?”
审讯官道:“这些不够?”
陆照川笑意极淡:“够栽赃,不够定罪。”
审讯官面色不动,抬手一按。桌上那面青铜镜顿时起雾,雾中显出试刀台第二轮残影,正是他与周既明交手那一段。镜中气机扭曲,碑纹与命丝一闪即没,被故意放慢了数倍。
“你很聪明。”审讯官道,“故意放出一线,让周既明先喊。你知道台上人多,知道有人会替你压下第一刀。可你大概没想到,第二轮异动被单独抽录了。”
陆照川不语。
抽录二字一出,他便知道这场夜审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早在斗法时就在捞他的痕。
审讯官继续道:“你碰的不是普通命术。能引出那种回照,说明你手里有碑系旧纹。碑纹从何来?”
“祖上留下的死人灰?”
“还是有人在井下教你?”
最后一句落地,他目光像细钩一样探了过来。
这是试探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