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场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三声,沉得发闷。
像有铁锤隔着厚云,一下一下砸在人的胸骨上。
陆照川跟着押送的人走出禁舍长道,风从廊口灌进来,带着昨夜未散的铜腥气。两侧甲士已换了三轮,黑甲外多罩了一层青纹法衣,不是禁卫,是司命监的人。
昨夜命牌上浮出的名字,没有错。
高台前,最中间那道身影背对众人而立,青冠窄袖,腰悬银尺,站得很直。
季承渊。
这人没有回头。
只是一道背影,场中的线就全绷紧了。
总试封场设在朝鸣台外的断岳坪。坪地极大,黑石铺开,边缘嵌着一圈圈银白符钉,像把整座山腰活生生缝住。再往外,是礼部仪官、边军校尉、宗门观礼席、十三州随行修士,层层压着,声音不大,却像一池深水底下翻出来的暗潮。
陆照川一出现,潮声便偏了。
有人看他腰间。
有人看他手上的锁环痕。
也有人只冷冷避开,像怕沾上什么。
“就是他?”
“夜审还没定?”
“没定才怪,拖到总试再办而已。”
“听说第三场前换了执令。”
后半句说得很轻,很快被钟音压下去。
陆照川没理。他的目光掠过黑石场地,先看四角,再看正中的空台,最后抬头,看向高悬在朝鸣台上方的那片淡金雾幕。
那不是实物。
却比实物更沉。
气运榜的投影。
榜影今天没显名,只垂下一层极淡的金灰,罩在断岳坪上空。乍一看,只像为总试加了一重朝廷威仪。可陆照川昨夜已推过一次反契,如今只看了三眼,后背便慢慢紧起来。
不对。
榜影垂落的位置,和场中银钉铺开的走向,对得太准。
不是借势。
是扣合。
“列位参试者,入位。”
高台之上,有礼部老臣展开金卷,声音平稳,字字敲在场上。
参试者依州列阵,宗门、世家、边军泾渭分明。陆照川被安排在靠中偏前的位置,不算最显眼,却刚好处在所有视线都能扫到的地方。押送他的司命监校吏松了手,退开半步,像给他留了体面,实则是把他摆在刀口中央。
许观河也在。
隔着两列人,他一身白底金边试袍,神色收得极稳,比前些日子更像一个被仙朝捧在榜上的道种。只是陆照川看见他袖口压得很死,指节微微泛青。
他也听见了季承渊的名字。
也知道这场封场,不会干净。
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
许观河没避,也没动。
那一瞬里没有歉,没有怨,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自持。像一个人明知道脚下是烂泥,也还要站直,不肯认泥。
陆照川收回视线。
这就是许观河的答复。
知道不净,仍不肯断。
高台上,季承渊终于转过身来。
此人面容清瘦,眼窝深,眉骨高,眼神像磨薄了的刀片,没有半点多余情绪。他没有先看场中大半名声更盛的参试者,第一眼,便落在陆照川身上。
不遮不掩。
像在验一件迟早要启封的物件。
“总试封场,依旧例,先宣朝规,再定试程。”
礼部老臣继续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