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榜影悬空,荒岭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风没了乱势。
只剩裂地深处一下重过一下的闷响。
黑袍真传托着锁纹匣,指节已经发白。那九根灰白短钉齐齐震鸣,声线细得发颤,却一根根扎进人骨缝里。陆照川耳中先是嗡的一声,随后便听见自己经脉里血气冲撞的暗响。
残碑在识海里发沉。
旧债没有退,反而借着榜影压顶,往更深处咬。
他唇角血迹没干,抬眼时,眼底却静得很。
枯瘦老者已经察觉不对,手臂上被锁丝爬出的白痕越收越紧,两道乌青锁链在袖中哐当乱撞,像两条要挣命的蛇。他不再留手,掌心一翻,灰黄土意骤起,整个人贴地一掠,想先把陆照川从裂缝边掀出去。
黑袍真传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铁匣上。
“镇!”
这一声落下,悬空榜影边缘那层暗金余焰忽然一低。
九根短钉瞬间收束。
陆照川肩背、眉心、腰腹三处齐齐炸血,整个人像被九道无形铁桩钉在原地,膝下石层轰然下陷。若换了旁人,这一下足够把神魂和异纹一并扯碎。
可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右手还压着刀。
刀尖嵌在裂缝深处那块硬物里,直到此刻,才猛地一拧。
铿。
那声不大,却极脆。
像什么陈旧封壳,被人用力撬开了一角。
下一刻,裂地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火全翻了上来。
不是赤火。
是暗金里掺灰,焰头发青,卷起时带着浓重焦纸味的榜焰。
它不往外散。
它顺着锁纹丝线爬。
一缕,两缕,三缕。
像无数细火钻进了锁链骨节。
黑袍真传手中铁匣先是一热,随后温度骤沉。那不是器物稳住了,是锁纹匣认错了主。它顺着陆照川体内那点榜角残纹,一路摸到了整片旧裂地里残着的榜焰旧痕。
锁人之器,成了引火之索。
黑袍真传终于变了声:“断钉!”
枯瘦老者厉喝一声,五指并成刀,反手就斩自己半截袖中锁链。
陆照川比他更快。
他借着九钉压身那股重力,整个人不退反沉,肩头硬生生撞进老者胸口。骨肉撞击的闷响贴着地面炸开,老者喉间当场涌血,退势没成,反被撞得半身一滞。
就这半滞。
陆照川左手一抓,抓住了缠在自己肋下的一道锁丝,往老者脖颈上一勒。
嗤的一声。
那不是割肉。
是锁纹认脉。
白痕从老者锁骨一路炸到下颌,皮肉之下有极细的纹路被生生逼出来,像有人在他骨里刻过拘纹。枯瘦老者面色大变,显然这等私炼异纹之事,本不该见光。
“你敢——”
陆照川膝下一顶,直接把后半句顶成了血沫。
他贴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
“你都敢来拿我,我有什么不敢。”
话落,刀在裂缝里再转半圈。
荒岭彻底亮了。
以他脚下为中,成百上千道暗金火线从石缝里窜起,像一张早埋好的旧网被人一把扯开。四周剩下的追缉修士还没来得及换位,脚下阵纹已经先被点着。有人刚抬剑,剑锋便被榜焰一卷,瞬间烧成赤白色,炸成一蓬铁雨。
惨叫声这才起来。
一声接一声。
短,急,很快就被更大的裂响盖住。
黑袍真传双臂发颤,额角青筋鼓起,拼命催动锁纹匣,想把榜焰重新压回地下。可他越压,半空那截榜影便越往下沉一寸。榜影边缘的裂口里,有无数残缺古字一闪而逝,古老得不讲道理,像在看他,也像在给他判罪。
陆照川没有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