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落低了一寸。
灯焰发青,照在潮雾里,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谷口。
原本还在乱冲的人,全停了。
连那些不是一路的,也都本能收势。有人手里法器还亮着,亮光却被那盏灯一压,像蒙了层旧灰。
陆照川站在碎石和血气中间,抬眼看着上方。
风从海口倒灌进来,带着潮腥,吹得他衣摆贴在伤口上,冷得发硬。胸腑里那道残碑反噬还在磨骨,像有细砂顺着脉络来回刮。
他没退。
上方那道声音再次落下。
“放下传讯。”
“谷口外撤三十丈。”
“谁再擅动,先剁谁的手。”
这一次,话不是令式了。
却更像令。
谷口外几队人互相看了一眼,竟真往后退。方才最急着抢活口的那名中年汉子脸色灰白,半截身子还钉在骨钉上,听见这话,也硬生生把骂声咽了回去。
陆照川看得很清楚。
能让这些人退,不难。
难的是让九宗的人、海贸的人、还有几支不露纹路的暗手一起退。
青灯之后,潮雾终于裂开一道缝。
一个灰袍人踏了出来。
袍色旧,边角发暗,像在潮箱里压了很多年。腰间没有宗门令牌,只悬着一枚细长铜签。铜签打磨得发亮,签面刻着极浅的司字,旧得几乎快看不见。
他年纪看不准,面皮有些白,眉眼平,像个久坐案后的薄官。可他脚下落处,雾不沾鞋,血不溅边,显然不是靠身份撑场。
灰袍人先看了一眼谷口尸堆,又看陆照川。
“借伤设局,借局筛人。”
“主锁一脉,手段还没断。”
他说话不高不低,像在翻一卷旧册。
陆照川道:“你认得主锁?”
“听过。”
灰袍人答得很淡。
“司命监外派执事,姓沈。跑腿而已,认得几样旧字,不算什么。”
外派执事。
跑腿。
陆照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若真只是跑腿,这盏青灯压不住这么多人。
沈执事也不在意,他抬起手,指间夹着一缕极细的青丝。那青丝原来竟是从灯焰里抽出来的,细得像烟,一甩,便缠上谷口那名中年汉子的断腕。
汉子闷哼一声,袖中接连掉出三件东西。
一枚海贸暗印。
一截九宗客卿腰牌。
还有一枚刻着旧令纹的铜扣。
三样东西砸在黑石上,叮当几声,声音很脆。
谷口后方几队人脸色都沉了。
沈执事连看都没看他们,只道:“身份挂得不少。可惜,命只有一条。”
话音一落,那缕青丝一紧。
中年汉子喉骨当场发出一声闷裂,整个人被吊得离地寸许,眼珠暴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谷口更静。
这是在收口。
也是在立威。
陆照川眸光微动。
对方一上来先废自家棋子,不是为了杀鸡给猴看那么简单,是要把先前乱开的口全封住。真要问的东西,不想让旁人旁听。
他忽然抬手。
手中那片黑匣残片顺势一送,直接穿过那汉子的咽喉,把人钉回石壁。
血沿残片边缘往下淌,挂成一线,在青灯底下发乌。
“你的手慢了。”
陆照川道。
沈执事看向他,第一次真正停了一下。
那一瞬,谷口外不少人心头都跟着一沉。